第三十二章

董飛峻決定將陳傳葛這個案件,由頭至尾的認真重新看一遍,以便收集更多相關的線索。他一面令小吏調來之前已經收集的一些卷宗,一面讓人將今日里發生的情況收集出來整理成冊。今日里發生的事,除了蘇修明自己以外,其他知道詳情的人,因為兩人已死,一人昏迷,都不能為他作證。那麼這件事,如果說要找出真相,只有從設局之人那裡入手。

設局之人是最清楚真相的人。

可是,設局之人,到底是誰呢?

之前的卷宗很快調了來,董飛峻坐在自己的屋內仔細的翻開。或許有些什麼東西是之前忽略了的,因此,希望可以找出來。

但一直翻了很久,都不見字裡行間表現有什麼線索。董飛峻有些失望的合上前幾卷。自己主審的時候,的確是都看過了的,此時再看,也沒有什麼新的發現,唯一沒有看過的,就是為齊肖辦後事的那一段時間,由另一位同僚朱大人審理的情況。想到此處,他在一堆卷宗裡翻了翻,找到由那位朱大人審理而記錄下來的卷宗,翻開細看。

然而,剛剛翻開封面,只從卷宗的目錄上,就找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記得昨夜裡,杜全義的來訪,明明是說過,陳傳葛招供出是受定王府指使。可是,卷宗裡,根本就沒有這一類的東西。沒有記錄表明陳傳葛認罪,也沒有陳傳葛的認罪畫押狀。

杜全義既然聲稱專為此事而來,那麼,就不可能是他說錯了。

如果不是卷宗裡裝漏了,便是杜全義在說謊。

董飛峻讓身邊的一名小吏立時去問那位朱大人,問他當時的具體情況,然後,才定下心來繼續想。如果是杜全義說謊,那麼,杜全義為何說謊?他向自己透露陳傳葛認罪這樣的假訊息,是想達到什麼目的呢?

難道說,昨日里蘇修明回京來找自己,這樣的舉動早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如果是杜全義說謊,那麼今日里這一場戲,果然真是監察司做的嗎?

隔了一會兒,那位朱大人已令他自己的心腹跟著派去的小吏回來,表明這一段日子,的確是代董飛峻提審過陳傳葛,雖有動刑,可是卻都不是重刑,並且,陳傳葛也並未招供。那位朱大人最後還特別表示,自己代審,是杜全義的指示,並非有意越過董飛峻,還請他不要介意。不過董飛峻此時哪裡還有心思去關注這些,這樣的情況,已經足夠證明杜全義在說謊了。

一點挑破,便豁然開朗。先是杜全義深夜裡無來由的到訪,設局之人,是利用自己一定會想辦法查明真相這一點,甚至偽以陳傳葛受刑傷重不能移動為由,誘使自己將蘇修明帶到牢房,然後再在自己的屋內放一把莫名其妙用以引開自己的大火,最後,再策劃了這樣一齣戲,讓蘇修明陷入這種毫無人證物證,百口莫辯的境地。

董飛峻覺得心裡壓得有些難受。偏偏這樣的境地,是自己親手把他推進去的。

如果不是信任自己,蘇修明絕不會走進這個地方。想起他以前也曾多次表示過感覺到不對勁,甚至刻意的迴避著這個案子以免被牽累,自己為什麼從來未曾仔細在意過呢?如果真的設身處地的為那人想想,何至於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但。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董飛峻試圖使自己從一種自怨自艾的情緒中解脫出來。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

然而,這事走到如此地步,雖然可以大約摸出一個線索,卻居然,拿不出證據。

說杜全義說謊?他可是正二品的監察司司正,空口白話的,如何能夠證明他說謊?而且,就算證明了他說謊,他還可以稱:為什麼陳傳葛認罪的訊息一放出,就發生了這樣的事?難道不是因為定王府的人狗急跳牆?所以,這件事情,根本就已經沒有查實的必要,而且,也無從查起。

說有人特意在自己屋內放火?此時正是處理公務的時間,整個監察司來來去去的都是人,從自己門前過的也有許多,難道就為了這一把幾乎沒什麼損失的火,要把大部份監察司的官吏通通審一遍?太不現實。

說牢獄裡有其他人故意發起變故?董飛峻幾乎可以肯定,招供說一切是蘇修明所為的那人,必定是那設局之人伏下的棋子,但、人已經死了,更不可能找到什麼證據。

那麼,真的是毫無辦法了嗎?

董飛峻默然的盯著桌上的一堆卷宗的封皮看了半晌,頭腦裡這時候一片空白,有些紛亂的頭緒慢慢的浮動著,然後又慢慢的隱去。漸漸的,卻有些什麼念頭,從一片朦朧中被剝開,變得越來越清晰了起來。

不管是杜全義也好,還是在監察司放火的人也好,或者是在牢獄裡發起變動的人也好,都是監察司的人。要在監察司的地盤裡動這麼多手腳,只有監察司自己內部的人才可以做得到。那麼,這一場戲,幾乎可以肯定,是自己這邊的人演出來的。

如果說,連杜全義這樣重量級的人物都可以參與,並且,連自己也敢於利用的話……,有一個人一定知情。

父親。

他絕對會知情。甚至說不定,他就是那設局之人。

董飛峻將雙手輕輕的交握,放在桌案之上。這種事情,雖然潛意識裡想過,遲早都要面對的,但,絕沒想過會這麼快。其實,一直以來,幾派之間互相傾軋的現象,時有發生,並不鮮見,也許只是自己刻意逃避,沒有去想罷了。

臨水國的幾大勢力派系,雖說總體上幾乎可以算是不相上下,但其實也是有其具體的勢力劃分的。丞相這一系,因為掌管著主官員升降的監察司,所以,京城裡屬於這一系的官員數量要相對多一點;定王這一系,掌管兵工司,則把握著臨水國除青軍以外的其他兩大主力軍,於京城這一塊,相對弱一點,這大約也是定王非要將蘇修明安在京城裡的原因之一;而平王一系,上一代的平王雖然漸漸有些勢弱,但因為掌管戶政司,所以,管理著全國的人口錢糧,倒也不容小視。

也就是說,如果現在這件事情,在京城裡請百官上書各自表達意見,那麼,自己這一系的官員數量,佔絕對的優勢,而定王的勢力範圍不在京城,反應起來會相對慢一些。

所以,現在應該怎麼辦?自己回京不久,並沒有建立起屬於自己可用的人脈,所有的一切,暫時還仰仗的父親。若是父親出手設局對付蘇修明,那麼,自己現在,根本就沒有可用之人可以相助。

於是,一切只有靠自己了。

想想也是,為什麼非要想著靠別人呢?董飛峻放開交握的雙手,想道。其實要做這件事,無關政治,無關派系,甚至無關自己堅持著的想要找到真相的信仰。

景軒。僅僅只是,我、想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