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第一,自盡總得有緣由。白天過堂的時候還好好的,晚間並沒有接觸到任何人,怎麼就自盡了呢?第二,他應該,並沒有機會弄到毒藥。」
蘇修明略微想了一下,道:「那,可查到什麼?」
董飛峻道:「目前尚沒有絲毫進展。」
說起齊肖這個話題來,氣氛又稍微沉重了些,董飛峻潛意識裡覺得自己有些軟弱。也許,雖然自小一直受到各種教育,可是,被壓抑的那些性子並不是丟掉了,只是一直藏著,心緒波動的時候便會蹦出來。衝動,如是;低落,也如是。這些被家中長輩認為不應該存在於自己身上的「缺點」,在嚴厲的教育裡似乎已經被磨滅了,但其實,一直都能夠找到這樣的影子。
「你不坐嗎?」蘇修明忽然問。
「呃?」說起來,果然是一直站到現在。董飛峻環顧了一下四周,忽然發現這樣的場景很奇怪。兩人待在一間並不算大的密閉的寢房內,而那人就著枕頭斜靠在床頭上,側臉看著他。因為是寢房,不會用於接待客人,所以一直沒有放椅子之類的東西。坐……哪裡?
床……嗎?
在此刻的這種場景下,對方的態度雖然依舊未明,但感覺上卻有一種一直以來幻象中的溫馨。這種柔和的場景,的確有安撫的作用。董飛峻覺得有些什麼東西在融化。
蘇修明問了之後,也環顧了一下四周,忽然有些明白,因為他眼角微彎,然後披衣正坐起身,踩在床下的踏步上。
董飛峻默然看著他的動作。著衣,束帶,穿靴,然後站起身來。
「天也晚了,我還是回家去吧。」蘇修明說著這樣的話,然後輕輕的打了個呵欠,看上去確實很倦。「這些公家上的事情,我明晨起來再跟你討論吧。」
董飛峻看著他的倦色,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齊肖身死,到今日也才七日而已,而稹峪與京城,是四天的距離。訊息傳到稹峪,那人接到訊息回京,應該用八天的時間。
但這個人出現在這裡,卻只用了七天。
想想他說過的「路上錯過了宿頭」,再看看他這一臉的倦色,莫非……是接到訊息便日夜兼程趕回來的麼。
難道真的會是如那人口中所稱,是特地為了自己而回來的嗎?
「你……」
「什麼?」
「沒什麼。好生休息。」董飛峻想了想,道:「正好你回來了,明日里,還有陳傳葛的案子要問。」
「陳傳葛?」蘇修明正在離開房間,聞言頓了一下,道:「這個案子還沒結啊?」
「他始終不肯交待贓銀的去向。」提起案子,不由得又多說兩句:「我想著,是不是你去問問他?也許他會告訴你。」
「我?」蘇修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神色,但隨及又消散了。「我不主審案,只是協辦而已。」
董飛峻道:「他對著我們,大概是不敢說。如果他能夠告訴你贓銀的下落,就省事得多。我始終還是不欲動刑的。」
蘇修明沉默的站了一會,緩緩的道:「那麼,想來你是不知道了。」
「怎麼了?」
「我聽說……對陳傳葛,早已上大刑了。」
董飛峻微怔道:「我不知此事。」自齊肖回京開始,就沒有時間來理會這邊這件案子,後來齊肖身死,更是分不出精力來關注它。不過,此案是自己主審,不應該有人在不稟報主審的情況下動刑啊。
蘇修明輕點了下頭,準備向屋外走,但他的手剛碰到屋門,外面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董飛峻微覺奇怪,因為怕被人看見,明明吩咐過僕從不要過來打擾的。怎麼會還有人過來?門外的人很快的解了他的惑:「大人,杜司正大人遞拜貼,請大人相見,已經請至正廳。」
杜司正?這麼晚來有什麼事?董飛峻應了一聲「知道了。」望了一眼蘇修明,卻見他微微一笑,自門邊退了回來。這間院子的格局,若是出門,必從正廳邊經過。此時杜司正在正廳,想必蘇修明是暫時不能回去了。
「那你先坐。」兩人大約都不欲被別人發現這樣的場景。的確,若是蘇修明從自己的內室走出來,任誰也會覺得奇怪。董飛峻只得自己出門去見他的頂頭上司。
監察司杜司正,名全義,前朝科考出身,入監察司二十多年了,如今已有五十來歲。圓臉,微胖。董飛峻踏進正廳的時候,杜全義剛好端起一杯茶,見到他,放下茶碗道:「董大人。」董飛峻拱手為禮:「杜大人,不知道深夜來此……」
杜全義理了理襟袖,開口道:「來此,為陳傳葛一案。」
這麼巧?「杜大人請明示?」
杜全義道:「董大人前日里因齊肖一案,甚為勞神,因此陳傳葛這案子,本正另指了一名官員替董大人協助跟進,想必董大人不會有異議吧。」
「勞杜大人掛心。」董飛峻道。這案子,最近的確是疏於審理,若是杜全義因此要移交他人,的確是沒什麼話可說。不過,還是有些疑問。「我聽說,對陳傳葛動刑了?」
杜全義面上毫無驚訝之色,理所當然的道:「鐵證如山之下,還不開口,此等刁犯,不殺殺他的威風,那還了得。」
董飛峻也知道這是慣例,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問:「那麼,審出什麼了嗎?」這麼大半夜的特意過來找。
杜全義壓低了聲音道:「犯人交待,是受定王府指使的。」
「什麼?」董飛峻聲音提高了一些,然後立時發現失態,咳了一聲,緩緩的道:「杜大人這話,可有證據?」
杜全義道:「有犯人的畫押為證。」
董飛峻沉吟:「嚴刑之下,能作得準?」
「董大人在為定王府辯解?」
「那倒不是,只是就事論事罷了。」
「我也聽說董大人與那定王世子在離城的時候有些私交,不過,可不要因私廢公才好。」
「杜大人何出此言。」董飛峻道:「杜大人今夜來此,是……」
這句話前面已經問過了,但杜全義一直沒做出正面回答,此時又丟擲這個話題來,董飛峻不知道他說這麼多有什麼目的,因此直接問了。
杜全義這時候又不急著說話了,端起手邊的清茶,呷了一口,才緩緩開口道:「這個案子,畢竟是董大人的主審,如今問出情況來,當然應該告知你一聲。當然,本當由審這案子的朱大人前來告知,但他唯恐已因此事開罪於你,所以求到我門下來。另選人員替審這件事,既然是我的主意,我少不得要拉下這張老臉,來跟董大人你解釋解釋。」
「杜大人言重了。」董飛峻忙道:「本是我疏於職守,哪裡還敢有反而相怪同僚之意。」
杜全義辨了辨他的神情,也笑了:「董大人的為人,我也很清楚。所以今日此來,不過為安朱大人的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