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跟杜全義在正廳裡說了一陣子話,再送走他時,又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董飛峻想著蘇修明還在寢房裡等著,於是匆匆的趕回去。

不出意料的,那人合衣斜躺在床上又睡著了。

董飛峻推門進去,發現這樣的場景,回身過來輕輕的關上門。

這人一路趕回來,一定很勞累。這樣想著,又不忍心去叫醒他。但是,他這樣佔著床,自己又睡哪裡呢?在自己家裡,若是無緣無故的跑去睡客房,僕從一定會感覺得出來異樣。董飛峻想了半天,只得在床邊的踏步上坐了下來,背倚著床沿靠著。

此時已然入夏,這樣坐著,倒還不覺得冷。董飛峻背靠著床閉目養了一會兒神,忽然感覺到床上的人動了一陣。他以為蘇修明醒了,忙站起身來,但仔細一看,似乎沒有,那人只是翻了個身,靠著牆根睡了。

董飛峻無言的看了他半晌。然後半蹲到踏步邊仔細的觀察了一陣。的確是睡熟了的呀?那麼,他翻這個身空出一半床鋪出來,難道是天意麼……

這幾日裡都在為齊肖的後事奔波,的確是想要好好的躺平了身體舒展一下。再加上,如果說,是睡在這個人身邊的話……董飛峻感覺自己鎮定的吞了吞口水。

剋制。不管是自小受過的教育,還是整個風俗,都告訴人應該剋制。寧靜,鎮定,謙和,大氣,一切為人稱道的正面情緒,歸根結底,都是要剋制自身的真實情緒。若要掌大局,成大事,首先便是要學會剋制。這樣的道理,董飛峻明白,並且,一直以來,也試圖做到。可是,也許是性格使然,這樣的剋制,始終都會有一些小裂痕。

比如現在,不但全身每一處痠痛著的骨節,就連心底,也都顫抖著想要佔據那空出來的半張床鋪。

這樣的情緒,如何剋制呢?

夜靜下來,窗外靜悄悄的毫無聲息。董飛峻站了半晌,走近床沿,捲起半邊薄被蓋在蘇修明身上。

那人對這些舉動悄然未覺,依然深睡著。

董飛峻深吸一口氣,內心有些微掙扎。

其實睡過去也沒什麼。兩個大男人。而且,又不是未曾同榻過。心中毫無雜念的話,反而應該覺得這種事情很平常。所以,應該試圖很平常的看待這件事。

於是這種時候想到的理由,竟然大多是偏向於自己想要做的事。

董飛峻屏住呼吸,脫掉外衫跟靴子,先是在床沿邊坐下來。坐了一會兒,似乎又有些退縮,於是側過臉來看牆邊躺著那人。

這種情緒很陌生。不知道是心裡面因為一直壓著齊肖的事,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才會產生一些不夠堅強的情緒。

作為一個男子,應該很堅強。至少,世俗是這麼認為的。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不應恐懼,不應傷懷,心緒上要做到平靜的喜怒不形於色,行動中要做到隨意的舉重若輕。

沉溺於兒女之私,這是素來作為不正經、不學好的人才會有的墮落舉動。

可是。

可是此刻。

一切的教誨與剋制似乎都在這樣的夜晚裡模糊了。只剩下想躺到那空出來的半邊床鋪上這樣一個念頭而已。

緩極的平躺下來,然後輕輕的舒一口氣。看著帳頂,一時間忽然很不習慣。雖然是每日里看熟了的帳頂,但不知為什麼就像不認識了似的猛盯著看了一陣。

終於……躺下來了。痠痛著的骨節與顫抖的內心都覺得有些微安穩。

其實,也並不如想象中那樣難以做到。董飛峻想。

雖然躺下身來,但是卻完全沒有一絲睡意。想也知道。

開始的時候,或許還有一種做了出格事情的緊張感,待到完全躺下,平靜之後,漸漸的就升上來一些微微的傷懷。

若是一直能這樣多好。

但……太不現實。遠的不說,就剛剛杜全義說過的情況,也許明日一早就會不知道生出什麼樣的事端來。官場上的事,瞬息萬變,風波詭譎,就算一些普通的人和事,換一個角度也可以引起滔天的大浪,更別說一樁矛頭鮮明,意有所指的事件。

景軒。董飛峻輕輕的唸了念身邊這個人的表字。

明明才剛剛交換了表字,宣告了可以成為朋友的一個開始。

趁著身邊的人熟睡,董飛峻小心的翻了個身,側面向著蘇修明。

這人睡得很平靜。

其實,這個人就算清醒的時候也很平靜。除了因為似乎有些動怒而把自己趕出他家那一次之外,幾乎沒看到這人有情緒失控的時候。

很成功的剋制。董飛峻看著他熟睡的側臉想道。的確是作為一個世家子弟的疏離而又優雅的剋制。所以,這個人自幼開始,一定受到很多嚴歷的磨練。一時間又不由得有些微微心疼。

董飛峻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的時候,旁邊的蘇修明已經翻了個身,從開始的平躺,變成背對著牆。於是,兩個人形成了很詭異的相對而眠的姿勢。

呼吸間的熱氣噴到臉上,是屬於另一個人的氣味。

董飛峻看著對方距自己不足兩掌的面容,發了一會兒怔。

現在這樣的同榻而眠,是一個意外的事件。也許今後,這種意外再也不會有了。再也不會有靠得這麼近,近到彼此氣息都可以交換的時候。甚至,伴著很多次將要發生的派系衝突,兩人也許終究會成為敵人也說不定。

這樣想著,這一刻忽然間彌足珍貴了起來。

也許應該做些什麼,然後悄悄的藏在記憶中,免得留有遺憾。

確定了這樣的想法,似乎覺得臉有些微微的熱了起來,在蘇修明平靜而有規律的氣息中,董飛峻覺得自己的氣息有些亂。他忽然很強烈的想觸碰面前的這個人。

有些想法一旦萌生了開始,就很難壓制得下去。一時間,甚至連在稹峪看到的這人沐浴後粉紅色皮膚的模樣也重新在腦子裡鮮活了起來。

就當作,唯一的記憶吧。董飛峻明白這是自己為自己找藉口,但是,還是不由自由的伸出手去,隔著被子虛圈著這人的身體。就像是一個擁抱,雖然,中間隔了很多的距離。但這樣虛假的擁抱,也讓自己覺得有些顫抖。那是最深切的希望與明明白白的無望交織在一起的顫抖。

輕輕的收攏手臂,緩緩的將這個人的身體移動到一種很貼近自己的距離。其實一直以來,都在幻想著這樣的貼近。董飛峻輕輕的吸了一口氣,對方的氣息與體溫越來越近,近到一種很溫暖的距離。

景軒。念著這個沒有別人念過的字,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對不起。他無聲的道。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

只是想給自己留下一點記憶罷了。

他屏住呼吸,輕輕的抬起頭來,一寸一寸的向前移動著,直到將自己的唇貼在對方溫暖的唇上。甚至都不敢糾纏,又立時退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