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蹲在床前,這一刻的感覺有些模糊。呆了許久,猛然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輕輕的放在對方臉上,手抬得久了,有些酸。

在意識能夠反應過來之前,手已經自己有了動作。

順著輪廓,去描那張臉。

那個人面朝外的側睡著,規律的呼吸著,也許正是因為他這樣安靜的熟睡著,董飛峻才敢於用指頭滑過他的臉。

這種想觸碰的感覺,已經於很早以前萌芽,一直悶在心中,刻意的壓制,小心的調整。但終於,還是在對方熟睡的狀況下,大膽的冒出頭來了。

原來,觸碰是這樣的感覺。

忽然,床上那人毫無前兆的睜開眼睛,甚至連眼皮掀動的動作都不曾。董飛峻的指尖還在那人臉上流連,反應不及,忽然覺得全身一僵,一時之間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麼動作。但那人似乎並沒有完全清醒,只是試圖分辨了一下眼前的人之後,又翻了個身,背過去繼續睡了。

董飛峻屏了很久的呼吸,一直到確定那人好像又睡著了的情況下,才輕輕的吐出一口長氣,從床邊站起來。

回想一下,微覺尷尬。

也不知道那人當時清醒了沒。

這種肆無忌憚的摸別人的臉的舉動,被正主抓了個現行。董飛峻不由得按了按自己的額頭,深覺自己運道不好。

寢房並不算大,因其主要功能是讓人休息,所以,除了一張床跟幾個櫃子,幾乎沒什麼其他的東西。董飛峻在房裡走了一圈,又沒有什麼其他的消遣,又不能就這樣上床休息,倒真是有些難辦。當然,也不是不可以離開這間房子去其他地方,但董飛峻又害怕僕從冒失的闖進來看到這種情況。

沉吟了一陣,他決定先去跟僕從吩咐,讓他們暫時不要靠近這一片屋子。

吩咐完畢之後,本來可以直接去書房等其他地方,鬼使神差的,腳步還是拐了彎,回到了寢房。

推門而進的時候,雖然已經儘量小心,但還是弄出了「吱呀」一聲響。董飛峻有些懊惱。回身關上門時,床上那人果然有了動靜,似乎是被聲響打擾了。

先動的是頭。董飛峻看著蘇修明的頭輕輕的轉了個角度,四處望了下,然後,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迷茫的眼神漸漸的清晰起來,露出了慣常見過的笑。「抱歉,居然睡著了。」

之前兩人似乎有過一點不愉快吧?董飛峻默默的想。這樣的痕跡,也找不到了。「稹峪那邊,完工了?」其實更想問的是另外的話,比如,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蘇修明輕輕搖頭。

「那……」

「只是聽說了齊肖的事。」蘇修明不待他問,便答。

兩人沉默了一小會兒,蘇修明繼續道:「覺得,也許你會難過。」

董飛峻不自覺的握手成拳。為了自己回來的?這種模糊的話所表達的模糊意味,似乎有些勾人,但又似乎有些覺得只是客套。他很想問個明白,希望能夠得到一個確定兩人關係的回答。至少是朋友了嗎?他嚥了下口水,正準備問一些話,然而對方又開口了。

「對了,剛才我醒了一下,你好像在做什麼?」

董飛峻於是被口水嗆了一下,猛然咳嗽起來。

咳了幾聲,好不容易順過氣來,看看那人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麼問,但對於這個問題,現在又不能作實回答,於是假裝忽視,扯開話題道:「你一路回來,辛苦了。」

一邊說著,一邊便去仔細打量這人。一段日子不見,瘦了一圈,雖然剛剛睡醒,但是眼裡還是找得到疲累的影子。

好在蘇修明並不糾纏之前的話題,只是順著接下去道:「還好。只是回來的路上,錯過宿頭,睡得不好。」他半坐起身來,披上外衣。

「若是覺得累,不妨再休息一會兒?」董飛峻看他的樣子,像是要起身,於是隨口說了一句。但接下來忽然看到蘇修明一瞬間揚起來的微笑,這才想起,蘇修明是睡在自己的床上,這麼一說,反倒很奇怪了。

蘇修明眼角輕彎,坐直的身子倒是真的又斜靠了回去。

董飛峻沉默了一下,開口道:「……那日的事,我……」

「不用介意。」蘇修明輕輕的打斷。

「不,你聽我說。」董飛峻並不理會他的打斷,接著道:「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不過,我卻必須把它說清楚。」

「嗯?」

「這件事,我不應該疑你。」

蘇修明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內心裡,一直把你當作可以結交的朋友。自離城第一眼見到的時候起。」董飛峻緩緩的道:「雖然,從未說起。」

隔著重重分明的壁磊,說到真正的結交進而引為知已,其實不大現實,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想讓這個人知道,自己這樣的意願。

至少可以稍微表達一下自己的意願吧。

他說完這樣的話,忽然有些緊張,下意識的去盯蘇修明的臉。只見那人眼神微閃了閃,也看不出有什麼大的神色波動,卻輕張嘴吐出兩個字道:「景軒。」

董飛峻一怔。景軒,是個人的名字?是誰?他在叫誰?「……這個人是誰?」

蘇修明研究了一下他發怔的表情,忽然笑了:「我的表字。」

「……。」董飛峻一時之間還沒能反應過來。表字?為什麼突然告訴自己他的表字?重新回味了一下剛才的場景,這才有點回過神來。剛才,似乎說到結交,還有說到朋友,那麼這種時候,他告訴自己表字,就是說……?「從未聽人說起過啊。」現在的心情,似乎有些微微的高興,但又不好追問,於是只得說些其他的話題。

「京裡沒有人這樣叫過。」蘇修明回答道。

也是。董飛峻想,京裡的人,身份低於他的只能稱他世子,而身份高於他的,只得平王跟自己父親了吧?他們大約也不會親切的稱他的字。以至於,認識此人這麼久了,今天才第一次從這人自己嘴裡聽說他的字。

那麼,既然告訴自己了,就是允許自己叫的意思吧?「景軒。」董飛峻於是唸書似的重複了一聲。見蘇修明點了點頭,沒說話,忽然想起「禮尚往來」這四個字,道:「我的表字……」

「我知道。」蘇修明道。「你叫……子礎。」

原來他一直知道啊。董飛峻忽然覺得有些微微高興,那麼,交換表字,就意味著可以做朋友嗎?就算只是私底下的朋友。似乎覺得心底的某一塊悄悄熱了起來,一些以前壓抑著的情緒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齊肖……」蘇修明忽然道,「我聽說他是自盡的?」

董飛峻回過神來,沉重的點了一下頭。隔了一小會兒,問道:「你怎麼看?」

蘇修明不答反問:「你覺得他會自盡?」

董飛峻搖頭道:「我覺得不是。我們查過了當晚所有的人,確定沒有人跟他有過接觸。」他思索道:「當日裡有些事情沒來得及細想,後來想想,疑點卻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