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蘇修明放開手中的碗,並沒有阻止他,而是就這樣任他走了。

董飛峻沒有停留的走出門去。關上門之前,似乎有一種被人凝視的感覺,但是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當然,也沒有勇氣回頭去看。

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後,發現難以入眠。

像是思維被引入了一種什麼全新的境地,因而胡思亂想。

其實,男人的身體有什麼可看的。董飛峻試圖對自己說。軍營中,夏天的拉練,誰不是光著膀子?

可是……

董飛峻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但大約腦子猛然受到這種刺激,一下子平復不了。他只得試圖找一些能夠壓抑情緒的事情來平復。

既然是由那人而始,不如,便想想未來。

因為,幾乎是沒有望的未來。

這樣想著,好歹平復了心內的一些鼓譟的情緒。但是,卻更加難以入眠。

他平躺在那裡,雙手輕輕的搭在被沿上,聽著窗外的雨聲。規律但是不帶任何感情的雨聲似乎有另一種安撫情緒的功效,董飛峻覺得自己先前跳得有些快的心已經慢慢的緩了下來。

他們同為男人,分屬不同的陣營,並且都是將要承襲家業的長子。若是一男一女,還可以有利益聯姻一說,甚至。董飛峻有些失笑的想,還可以如同戲曲裡經常寫到的私奔。但是他們,兩個男人,這算什麼?

當真是完全沒有未來。

可是,

既然看不到未來,又為什麼,明知道是這樣,依然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竟然,依然期望著不可能出現的萬一。

待到辰間天亮的時候,才發現這一晚就這麼平安的過了。夜裡沒有人敲過院門,早晨起來整個稹峪也甚為平靜,看起來堤壩那邊沒出什麼事。

但是雨仍然沒有停。

兩人本決定今日里動身回京,但看這個雨勢,若是非要動身,一路行來必定萬分狼狽。因此看上去,還得在此地耽誤兩天。

早餐是按慣例,由僕從做好了以後送到偏廳,兩人一同在偏廳裡用。董飛峻昨夜間做了個……夢,這個時候還覺得有些難以面對夢中的主角,於是只低了頭在那邊默然用飯。

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的氣氛真是異常的沉默。

待到用完飯,兩人幾乎還是沒有什麼交談。外間的雨勢雖然不如昨夜,但是也還不到可以在外面自由行走的地步,因此也不便外出。

隔了一陣,僕從送過來城守的帖子。原來稹峪城守見兩人暫未動身,便特意邀請兩人參加本地的花燈坊會。

稹峪地方,本就以製作花燈工藝見長。稹峪花燈,在臨水國花燈工藝上是一絕,因此一年一度的花燈坊會,舉辦得甚是熱鬧。兩人當初到稹峪的時候,官府方面搭的棚子已經差不多要完工了。都是用竹條編好的相鄰的棚子,在上面塗一些防水的材料,長長的幾乎佈滿了整條坊街。

城守的帖子上說,如果今夜雨勢小了或停了,今夜就要開始,不然,就推到明日,請兩人如果時間上方便的話,可以參觀一下這個坊會。董飛峻翻開帖子看了看,似乎終於找到了打破沉默的由頭,抬起頭來,遞過帖子道:「這個花燈坊會,在京城也略有耳聞,你看看?」

蘇修明先時一直斜靠在椅子上翻一本書,這個時候也抬起臉來,伸手拈過帖子,向上面掃了一眼,打了個呵欠道:「不錯啊。聽說花燈坊會上,各地的珍奇玩意也都會聚集起來展示,正好也見識見識民間的奇物。」

董飛峻聽他的意思,是願意留在這裡參加坊會了。於是道:「那,雨勢若停,晚間便一同去?」

蘇修明的眼神在他身上溜一圈,低下頭去繼續翻書。「好啊。」

到下午的時候,雨勢果然小了,天氣開始轉晴,似乎老天爺也知道此地將要舉辦盛會,因此格外開恩。雨後的稹峪透著一股清新,董飛峻在自己院子裡待了一上午,這會兒出來透氣時,見到一些雜役正在用幹灰吸收碎石子路上的水,然後將被浸溼的灰用鐵鍬鏟走,想來正是在為晚上的花燈會作準備。

天黑的時候果然聽到有四處宣告花燈坊會開始的訊息。董飛峻於是約了蘇修明一同出門。兩人穿著一身常服,混在百姓群中,感受這熱鬧的氣氛。

因為雨已經停了,所以樹上也掛滿了花燈。集會里免不了有一些走江湖賣藝的雜耍人和一些到處串場的諸如賣冰糖葫蘆、糖人、麵人之類的小販穿雜其間,童子們嘻嘻哈哈的繞著腿邊過,似乎一下子就被氣氛拉得高了起來。

各式各樣的花燈都被點亮,宮燈、走馬燈、獸頭燈、鳥禽燈,甚至還有臨著坊街的小湖裡面閃耀著的荷花燈等等。很多花燈上面都掛著燈謎的謎面供人賞玩,猜對了的可以取下來拿到官府指定的地方去領獎。

蘇董二人並沒有參加這些活動,只是隨著人流走動著,間或在一些奇器的攤前停下來,拈起一兩樣物事來看看。

臨水國的民風,並不禁止未出嫁的閨閣少女出門,但必須要戴著幃帽,以輕紗覆面。兩人一路行來,似乎總覺得有些經紗的後面連著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董飛峻才有所覺,就聽得身邊的蘇修明意有所指的笑道:「你的仰慕者似乎很多啊。」董飛峻默然看了他一眼,心道你還不是一樣,不過他沒有說出口來,卻被這樣的事情引動了思緒,問出一句毫不相當的話題:「你家中,可曾訂得有親事?」

「……」蘇修明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不曾。怎麼,莫非要將令妹說配於我?」

董飛峻本來是看到那群少女想起來的話題,問完了之後正自後悔,聽到這人的回答,覺得找到個臺階,正要表示些什麼的時候,那人已經繼續說道:「不過奉淇安倒是想將他侄女說與我來著。」

董飛峻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平王奉淇安?」

蘇修明怪異的看了他一眼道:「還能有誰?」

董飛峻心下微震,如此看來,平王府莫非想與定王府結成同盟?

蘇修明辨了辨他的眼神,沒說什麼話,又轉過頭去看身邊攤位上的小物件去了。

董飛峻回過神來,覺得先前的興致消了一些。成親。為什麼偏偏要去挑起這個話題呢?忽然蘇修明回過頭來,問道:「你呢?」董飛峻還沒回答,那人又笑道:「算了,舍妹已經許了人了。我就不問你了。」董飛峻默然了一下,還是道:「我也不曾。」

蘇修明輕笑了下,順手抬起身邊根雕攤位上一塊雕得極為生動的烏木佛牌,遞給董飛峻道:「這個做工挺不錯的,就當作定情信物吧。」

董飛峻呼吸一窒,怔怔的問:「你說什麼?」

蘇修明看他一眼,道:「我是說,你訂親的時候,可以用來送給尊夫人。這種民間的小玩意兒,也挺有意思的。」

「……哦。」董飛峻訥訥的應了一聲,方去荷包裡掏錢付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