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開始下起了雨。
這個時節,已經接近初夏,窗外的雨下得嘩啦嘩啦的,偶爾還能聽得到一兩聲雷。雖然隔著窗戶,還是可以清楚的聽到屋簷上的水落下來砸在門階上的聲音。
董飛峻本已休息,忽然聽到隔壁有了動靜,似乎是移動椅子,然後開門的聲音。他披著外衣起來開啟自己的房門,卻看見蘇修明衣著整齊的站在門口,正吩咐僕從去拿蓑衣。
「怎麼了?現在還要出門?」
蘇修明沉聲道:「聽雨勢似乎要變大,我去工地上看看。」
董飛峻會意過來,發現似乎經常忘記這個人現在隸屬工政院這個事情。「我跟你一起去。」
蘇修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外間漆黑一片,狂風大作。各家各戶這時候都緊閉了門,就連門口的燈籠都被風吹得晃動不已,裡面的燭火早就滅了。
蘇修明提著一盞琉璃罩子的手燈,兩人才可以稍微看得見路。
河岸邊的工地上此時也是一片漆黑,平素裡照明用的火把這個時候已然派不上用場,似乎也有幾盞帶罩子的燈,光線微微弱弱的,只能照亮幾尺遠的距離。
雖然黑,但是藉著微光,還是看得到很多雜役的身影。再過一個月,就要進入汛期,因為陳傳葛的事,耽誤了一定的工期,所以這段時日,工地上都是沒日沒夜的趕工。
「李大人。」蘇修明在人群中找到了李德熙的身影。
「世子,董大人。」李德熙從聲音裡分辨出人來,向兩人拱手行禮。
「今夜這個雨勢,不會有問題吧。」蘇修明詢問。風聲很大,聽得出他提高了嗓子。
「回世子,桐江上游前日里就開始下雨,這幾日裡都在綿延,今夜的過水量應該會大一些,不過下官已經令人密切注意了,應該不會有問題。」李德熙回道。「現在還尚未到汛期,原有的堤壩雖然老舊,還可以抵擋得住。」
董飛峻向堤壩上看了一陣,由於太黑了看不大清楚,不過感覺得出來堤壩附近有很多人,應該是有一定的準備。
「新修的堤壩,有沒有問題?」只聽得蘇修明問道。想必他是想到了陳傳葛在修造的時候有以次充好的行為。
「下官先前令人查驗過,已經把有問題的地方修補了。」
「嗯。今夜就有勞李大人了。」蘇修明吩咐。
「下官職責如此。」李德熙道:「世子與董大人請回吧,這裡風雨勢大,恐有損貴體。」
像是配合著他的話似的,風雨一下子大了起來。風聲嗚嗚的從耳旁過,迎著風的來向而立,都覺得有些呼吸困難。董飛峻側過身子,覺得雨水透過蓑衣滲到外袍上,被風一吹,竟然有些令人發抖。
「若是有什麼事,直接讓人來找我,才好協調城守派兵支援。」蘇修明道。
雖然過水量及不上汛期,可是上游下了兩天的大雨,正在修補中的堤壩萬一那裡出了問題,需要用到更多的人手,只得向城守借兵。由蘇修明出面的話,城守的動作會快一些。
「下官知道了。」李德熙道:「兩位大人請回吧,下官在這裡守著。」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而風雨沒有一絲要變小的趨勢,反而更大了。兩人幾乎沒有水利方面的經驗,此刻在這裡也毫無用處,只得把這裡的事情交給了李德熙,然後自行回房。回到居住的小院的時候,還專門告知僕人,若是工地上派人過來有事情的,一定要及時叫醒,免得出事。
兩人全身水淋淋的走回內院。
在門階上脫下已經溼透了的蓑衣的時候,僕人已經在各自的屋內點上了燭臺。溫暖的燭光透過窗紙灑出屋外的時候,對比的反差讓人忍不住微抖了一下。
董飛峻回自己屋裡換下了被雨淋得貼在身上的衣物,又搓了搓已經冷得發木的手臂。這種天氣下在大雨中站了這麼久,很容易受寒。他從屋簷下走到僕從的房間,讓他們去弄點熱湯過來,好暖暖身子。
僕從們很快的弄了一些袪寒的湯,董飛峻讓他們分了兩碗,自己一口吞了一碗之後,端起另一碗去了隔壁房間。
敲了下門,裡面沒什麼回應,但是屋內又燃著燭光,應該在呀?董飛峻推了一下門,門似乎是掩著的,並沒有閂。董飛峻於是推開門,想先放到那人桌上。
推開門的瞬間,居然聽到水聲。
水聲?董飛峻怔了一下。抬頭四望。卻見屏風後面映出人影,有人正在沐浴。
沐浴……。他忽然反應過來,一時間不知道應該進還是應該退。
屋內的人像是聽到了動靜,停下了動作,問道:「誰?」
「……是我。」董飛峻一手端著碗,一手還搭在門上,訥訥的道:「抱歉,我只是送一碗熱湯過來。」
「進來啊。」蘇修明沉默了一下,道。
董飛峻頓了一下,才推開門走進去。
屏風後透出氤氳的水汽,然後是嘩啦的水響,那人正在用毛巾搽拭身體。因為屋內沒有其他人看著,董飛峻禁不住便把眼神放在了屏風上。
影子的動作很慢。似乎表現出那人一貫的優雅。
董飛峻怔怔的看著。若說他之前幻想兩人關係的時候,才僅止於想到兩人坦誠相對以至於互訴衷腸這樣的場景的話,那麼這一刻,他忽然還想到了別的一些什麼。
一些,更令人羞於啟齒的什麼。
他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熱,忙定了定神,把眼神從屏風上取回來。
隔了一小會兒,蘇修明已經穿好了衣衫,從屏風後面轉出來。
董飛峻站起身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熱湯。但是放了一陣,這個時候已經溫了。他感覺自己就像找了個什麼拙劣的藉口。
蘇修明隨著他的眼神看了看,像是明白了,不由得走上前來,端起桌上的湯碗來,試了試,道:「挺合適的。」說完仰起頭來喝了下去。
他才剛剛泡過了浴,此時全身泛著一種被熱水氣過的粉紅色,董飛峻隨著他的動作看去,視線正好落在他的脖子處,看著他喉節上下滑動,似乎還能想象得出那湯被嚥下去的過程。
待到蘇修明喝完了湯放下碗,董飛峻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屏住了呼吸,連忙放鬆,掩飾的自他手中接過碗:「那你早點休息。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