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裡似乎傳來蘇修明淡淡的笑,「李大人,你覺得我會是那種特意把你拉到這裡來說這種話的人?」
李德熙似乎沉默了一會兒,道:「下官不明白世子什麼意思。」
蘇修明笑道:「這個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李大人,難道還要我說得更明白?」
董飛峻默默的聽著,覺得有些疑惑。難道這人懷疑是李德熙貪汙了銀子?可是現在的證據,都是指向陳傳葛的呀?
卻聽李德熙長時間的沉默。
蘇修明緩緩的道:「也罷。李大人像是覺得我在詐你。李大人的文筆不錯,字字鏗鏘,句句血淚。那封信,我早就已經看過了。現在,李大人還不肯承認嗎?」
董飛峻還沒反應過來,已聽得李德熙說道:「沒錯。是我。匿名告發陳大人的,就是我。」
董飛峻站在隔著石頭的後面,也不知道是該退開還是該走過去,思索間又聽得李德熙道:「世子既然知道,下官再隱瞞也沒什麼意思。下官告發陳大人,只是為了下游的百姓著想。無論世子將下官如何處理,下官都毫無怨言,只有一件事求世子,請世子能夠想想百姓,派一個真正願意修堤的人來主理此地。」
「李大人多慮了。」蘇修明道:「李大人為官如何,我也略有耳聞。此事雖然不合規矩,倒也算不上什麼大錯,只不過若是傳揚出去,對李大人影響可不小。」匿名告發上司,這樣的事傳出去,李德熙以後在官場上很難混下去了。
「……世子要下官做什麼?」
「李大人是聰明人,一點就透。」蘇修明笑道:「我只有一件事情要問。」
「世子請問。」
「當日,陳傳葛從京城回來此地之後,到被關押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董飛峻原以為他會問陳傳葛是否真的貪汙,沒想到他竟然不問此事,卻問了不相干的其他事。他思索間太過於專注,又不自覺的想靠得更近些聽個清楚。但似乎是弄出了什麼動靜,因為堤壩後面的兩人都停止了說話。然後自後面的階梯走上來。
兩個人看到是他,臉色都很奇怪。
董飛峻估計,李德熙是因為被自己聽到舉報信一事,才會如此反應。可是他明明也看到了蘇修明的臉色有些微微的一凝。雖然那人恢復得極快,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一凝還是落在自己眼中了。
隱隱的就有些不安。
「董大人。」李德熙拱手行了個禮。
董飛峻點點頭,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安撫李德熙才好,只得平淡的道:「原來你們在這裡,我找了半天。」
蘇修明微笑:「有事?」
董飛峻道:「今日還需問案。」隔著李德熙這個外人,有些話也不好問,於是道:「李大人若有公務,可以自行離去。」
他見李德熙看了蘇修明一眼,蘇修明沒什麼表示,於是李德熙就行禮走開了。
蘇修明看他一眼,卻不開口,就這樣看著不說話。
董飛峻吸了一口氣,又緩緩的撥出來,道:「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這人根本不問陳傳葛的事。如果不是不關心,那麼就只有另一種可能。也就是說,他早就知道。
他一早就知道陳傳葛貪汙的事。
但是他一句話也沒說過。
而且他的態度,就好像全不知情。還說什麼「一千五百兩,我不相信他有那個膽子。」這種話。
董飛峻覺得此時,心裡壓著一種不甚爽快的心情,似乎是憤怒,或者是其他的什麼。他希望這個人說些什麼,然後自己可以發洩出來。
卻見蘇修明走了兩步靠近過來,用手背輕輕的碰了碰董飛峻的手。
「……」董飛峻沒料到他這個反應,一時之間有些呆。
「很冷。看來你在後面站了有一段時間了。」那人收回手,但卻沒有多說一句其他什麼話。
沉默。於是沉默。一種很尷尬的沉默。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董飛峻試圖從那人臉上找出點什麼別樣的情緒來。然而那人也看著自己,似乎在端詳,又似乎在觀察。
「其實……」蘇修明說到這裡,忽然又住了口。
董飛峻看了他半晌,卻微笑了起來:「你一大早起身,還沒用過飯吧。」
他話題雖然轉得快,但蘇修明卻並沒有表現出什麼詫異之色,只是垂下眼眸道:「是不曾。」
「那麼,用過飯之後,再一同問案?」大家各有身份,各有立場。其實深想起來,並沒有資格可以這樣表示不滿的情緒。那人從來不是朋友,從來就沒有義務對自己坦誠。
似乎倒是自己的立場站得太奇怪了。
果然,心裡有所掛礙,就會有所偏頗。董飛峻忽然覺得有那麼能一點體會那折斷弓弦的意思了。
「……」蘇修明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方一字一句的道:「董大人不必如此。我早知董大人是敏銳之人,既然聽到這麼多,想必已經明白了一些事。這案子,對董大人來說,還有問下去的必要麼?」
一聲「董大人」叫下去,似乎又把兩個人的距離拉遠了。中間好像忽然便隔了些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竟然壁壘分明。
董飛峻定了定神,緩緩開口道:「那麼?」
蘇修明道:「既然舉報之人已然找到,那麼直接問他便是。想必他對此事知道得甚詳,也瞭解很多線索。直接問李德熙,不就一切都明白了麼?」
董飛峻一時之間有些困惑。這人到底知道不知道陳傳葛的事?難道自己剛才會錯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蘇修明忽然又換了稱謂,露出慣常有的微笑:「我的確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若要聽,我告訴你便是。」
董飛峻直盯著他,覺得自己被他的態度搞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