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聽上去,倒是挺英雄的。」蘇修明笑著道。那說書先生把兩人都形容得威風凜凜,虎背熊腰的。且不說蘇修明了,就是董飛峻,也只是看上去比較壯實,離他形容的那種差十萬千里。

「說書裡的將軍都是那模樣。」董飛峻應了一句。自己想了想,也覺得好笑,於是便笑了一下。抬起眼卻見蘇修明看著自己。「怎麼了?」

「沒。只是很難得看見你笑。」

董飛峻回想了一下,似乎的確很少笑。被這麼一說,忽然覺得繼續擺張笑臉挺奇怪的,於是有些不太自然的咳了一聲。「那,就用飯吧。」

這家酒樓的水產,的確是做得挺有風味,其中一道「飛刀鱠鯉」,是將鯉魚片成薄片,裹著紫蘇葉蘸醬生吃。董飛峻以前沒試過這樣新奇的吃法,此時一嘗,倒也覺得滿有味道。

蘇修明吃得很慢,只是偶爾提起竹筷來夾上些菜,放到碗裡慢慢品。

本著「食不言,寢不語」的原則,兩人都沒說什麼話。

隔了一會兒,蘇修明忽然道:「南遲好像要對成國宣戰了。」

董飛峻抬起頭來:「這麼快?」

「邊境戰敗,楊維林戰死,此時正是全國上下一片沮喪的時候,南遲選這個時機,也算選得巧。」蘇修明放下竹筷道,「南遲的主帥,是他們國君的寵妃蕭妃的弟弟,很巧,這個人竟然是我們的舊識。」

「舊識?」董飛峻微怔。腦子裡面閃過一個少年的面容,有些不大確定的問:「你是說……離城見過那個?」

蘇修明點頭道:「是他。蕭韻辰。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也很驚奇。」

董飛峻皺眉道:「這個人不簡單。」想到他在楊維林身邊呆那麼久都沒被識破,最後還成功殺死楊維林,光這一份忍性跟演技,就是常人所達不到的。「這兩國的交戰,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這時候說到戰爭,又說到離城,不由得就想起近日裡發生的那一樁很奇怪的鬥毆殺人案。雖然有些煞風景,但是董飛峻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你是不是,讓羅四在查內奸的事?」

蘇修明怔了一下,道:「是。怎麼了?」

「你覺得離城之中有內奸?」

蘇修明點了點頭道:「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幾處不對勁的地方?」

「說來聽聽?」

「第一,是援軍那次。最初永軍向離城前進的時候,楊維林很快就知道了,並且做出了反應。但第二次永軍行軍路線不變,繼續向離城前進的時候,楊維林卻不知道了。這兩者中間唯一的差別,在於,第一次離城內有人知道援軍來了,而第二次,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起。」

董飛峻想了一下,道:「還有呢?」

「還有便是引楊維林進城的時候,他似乎很確信我們傳訊的工具就是煙花。他的這種確信讓我很奇怪。傳訊的手法有很多種,要說以聲音傳訊,鳴鐘也是一種,他何以就篤定了就是煙花?再者,楊維林偽作屠殺平民引你出去的手法也很奇怪,他何以知道你一定會出去?瞭解你如此之深,楊維林絕對做不到。所以我一直在想,放訊息、出這個計策的那人,一定是離城的人,位階並不低,而且,跟了你很多年,對你瞭解很深。」

董飛峻從他說話開始,就一直沉默。一路聽下來,又覺得後脊有些發涼。他鎮定了一下,出聲問道:「所以,你懷疑齊肖?」

蘇修明道:「那也未必,線索到鄭有春那裡就斷了,當然,也不一定是齊肖。說不定是他不經意說走了嘴。要知道,鄭有春是他的隨衛,他不一定時時刻刻都能防著身邊的人。」

董飛峻輕輕搖頭道:「我也覺得,不應該是齊肖。」如果真是齊肖,那麼他偽裝得也太好了。十幾年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都沒有。

蘇修明點頭道:「希望你的眼光是對的。齊肖如今掌管整個青軍,如果他是內奸……」

因為沒有證據,所以這個話題現下說起來有些不著邊際。這時候外面的天色更暗了,董飛峻會了鈔,兩人便回去居住的小院。

走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董飛峻收拾了一下準備休息,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齊肖?內奸?自己跟齊肖、丁元敏三人,是從十來歲參軍開始就認識,然後一路走上來的,到如今已是十二年了。三人一同參加過許多是戰鬥,是在戰場上可以把背交給對方的,過命的交情。

他應該不會是內奸吧。董飛峻這樣想著,覺得有些煩躁,於是搖了搖頭把這些事情甩在一邊,試圖想點其他的事。

這些事想起來太沉悶,應當想一點高興的事。

不知道蘇修明現在在幹什麼?

想起來,今日里兩人相處起來,似乎果然就不再那麼客套了。那人也沒繼續叫自己「董大人」了。董飛峻翻了個身。那人昨夜裡說「知道了」,到底是知道什麼了?

其實,就這樣也不錯。

如果說自己所期望的那一種不能實現的話,就這樣也不錯。像朋友一樣,坐下來喝兩杯酒,然後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天。

能這樣也不錯。

董飛峻於是抱著這樣一種退而求其次也不錯的心態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想著今日里還要問一些案情,董飛峻掀開被子披衣起來。院子裡已經有一些動靜了。僕從們打掃院子的聲音在清晨裡顯得很清楚。

董飛峻推開窗戶,晨間清新的氣味就這樣撲面而來。覺得很清爽。

今日里安排問的,是負責採購的官吏、材料商行的管事以及稹峪幾家大銀莊的掌櫃。據監察司當日裡查實的訊息,陳傳葛曾經將一些銀錢私下裡交人換成金條,雖然尚未能查實是在哪一家,又是多少銀錢,但總歸是個線索,能夠換成金條,想必不是一個小數目,以陳傳葛的俸銀來計算,是不可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就存積到可以換成金條的銀錢數目的。

本想著找蘇修明一同問案,但去敲隔壁房間門的時候蘇修明已經不在了,說是一大早就叫上李德熙出去看工期進度。他本是工政院的人,這也無可厚非。可是董飛峻考慮,萬一在他不在場之下問這個案子,真問出什麼不對勁,又不想那人疑心其中另有玄機,所以,還是希望可以一同問案。問了問僕從,又沒聽那人說過什麼時候回來。於是乾脆先去工地上找。

沿著長長的堤壩走了很久,也不見兩人的身影,問了問工人,卻說剛剛見到走過去。董飛峻四處望了望,並不見人。剛走過去,怎麼就能不見了?

再向前走,便是已經修成的堤壩。因為已經修成,所以幾乎沒什麼工人在這邊,冷冷清清的。董飛峻再向前走了一段,正準備折身回去的時候,卻聽到風聲中隱隱的傳來人聲,似乎就在很近的位置。

似乎,在大堤另一側的梯步上,因為隔著高高的堤壩,所以未能看見。

董飛峻靠過去一點,正準備開口叫人,但聽得兩人對話,又猶豫了。

「李大人似乎很怕我?」雖然風聲也很大,便還是掩蓋不了那人的聲音。似乎還可以想象出那人的樣子,微笑著,狀似不在意的表情。

「下官……世子身份尊貴,下官確實惶恐。」李德熙雖然說著客套話,但是卻並不卑微,也沒有逢迎之意,而像是因為官職太小,不得不做如此之說。

「可是李大人似乎很害怕看我的眼睛。」

「世子尊貴之人,下官不敢逼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