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飛峻向前走了兩步,忽然緩緩的開口道:「你不用一直這麼客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似乎是因為有些酒意?
「嗯?」蘇修明似乎因這種突出其來的話怔了一下:「客氣?」想了想,又像是明白了什麼一樣輕輕的啊了一聲,然後輕輕的笑:「你是指,我一直叫你董大人這件事?」
董飛峻覺得自己大約是為了這個,但是聽他這麼明確的指出來,忽然又覺得有些不想承認。兩人的關係,並沒有接近到可以互相稱呼對方名字的階段,不叫「董大人」,又可以叫什麼呢?
然而蘇修明並沒有等他答話,卻說了一聲:「我知道了。」
董飛峻不由得回過頭去看他。知道了?知道什麼了?此刻夜色朦朧,也看不清楚那人臉上的表情。……又不能出言詢問。
沉默著走了一會兒,就走回了現在暫時居住的院子。這院子從一處大門進去,裡面又分成幾座獨立的小院。大約是因為兩人一同從京城裡來,又是為了同一件公務,李德熙將安排的是同一座小院的相鄰房間。此時,分派過來待伺的下人已近將兩房收拾完畢,還點上了燈。燈蕊點了一段時間沒有挑過,火光此時有些抖動。
董飛峻開啟自己的房門坐到桌旁,給自己倒了杯茶。
「早點安歇吧。」蘇修明站在他身邊道:「案子的事情先不急,明日若是覺得頭暈,不用太早起身。」
董飛峻沉默了一下,道:「世子請稍坐,好嗎?」
蘇修明看了他一眼,在靠著他的位置坐下來。
「既然已經到了稹峪,我有些話,想開誠佈公的跟世子談一談。」
「嗯。你說。」
「世子曾經問過我,‘真的有決心將此案查清嗎’,我如今也有一句話想問問世子。」
「……我聽著。」
「世子願意將此案查清嗎?」
「你想說什麼?」
「既然你我二人合作調查此案,不妨將所有的情況共同拿出來說。你知道的情況、你覺得疑惑的地方,都不妨拿出來討論。世子對此事總是欲言又止,還是因為信不過我嗎?」董飛峻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偏偏要說這樣的話。他自己也明白,對方不可能對自己毫無隱瞞,可以事無鉅細都拿出來說。可是,似乎是因為多飲了兩杯酒的緣故,有些話,像是忍不住,非要一吐才足以抒懷。
蘇修明果然笑了:「你怎麼會突然想到說這個?」
董飛峻輕輕的揉了一下額頭,道:「既然都已經來了稹峪,當然希望有所收穫。」
「案子的事明天再說,好嗎?」蘇修明站起身來,「你應當好好休息才是。」說著就要離開。董飛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似乎並不是大腦下的命令,已經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
觸感傳來,兩個人都怔了一下。
「……。」蘇修明又緩緩的坐回來。
董飛峻有些不自在的放開他的手。為了掩飾這樣的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道:「給一個答覆,對世子來說很難嗎?」
蘇修明坐在那裡,董飛峻覺得他好像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半晌,那人才開口道:「其實,倒也並非你如所想是刻意隱瞞。就是因為相信你的為人,所以才覺得,你若是知道了會很為難。」
「此話怎講?」要是換了平時,董飛峻不一定會像現在這樣追問。雖然有時候雖得堅持原則了一點,但自己並非那種一根筋的直腸子,小時候也曾受一過些教導。如何裝作不在意,如何舉重若輕以顯示出一個人的氣度,這些涵養上的功夫,雖然不一定像面前這個人做得這般渾然天成,但也是入門頗深。
可是,既然都已經邁出了第一步,索性就這樣一併問下去了。
「董大人也許尚未知曉。君前奏請由兵工司調人來協辦此案的人,正是令尊董相。」蘇修明用一種敘述的口氣說著這件事,並沒有攙雜一絲的情緒。
董飛峻卻微微一怔。
蘇修明將他這一怔的神情看進眼裡,說道:「你也覺得有些奇怪吧?」
董飛峻輕點了下頭。站在父親的立場,打壓掉一個陳傳葛,雖然不會帶來多大的好處,但也可以壓一壓敵派的氣焰。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上這樣的奏章,希望定王府一脈的人來摻合此事?
一時之間,想不出緣由。
蘇修明看著他的表情變化,也並不多說什麼話。
董飛峻抬起頭來,就這樣看著面前的這個人。想想父親或許有的動作,想想對面那人的戒心,再想想自己應該站的立場,果然是有些……覺得為難。大約是飲酒之後,情緒極易波動的緣故,忽然就感覺到有些冷。
一種蔓延到全身的絲絲冷意。卻並不是因為天氣。
有些事情,明明已經在心裡告誡過自己了,但卻總是在兩人相處的時間裡,一次一次的萌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希望。
又總是在現實面前,逼迫自己一次再一次的泯滅。
「是有些奇怪。不過,你何以認為我會覺得為難?」心裡被某些事情壓著,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悶悶的,覺得有點微微的煩躁。但說出口的,卻是完全不相干的話。用一種曾經深受教導的,渾不在意的,舉重若輕的語氣。
然而對面那人的語氣更輕淡:「董大人不為難當然更好,就算我多心了吧。」
兩個人雖然語氣都很平淡,不過,氣氛卻似乎一下子就壓下去了。
打破這種壓抑著的氣氛的,是送醒酒湯進來的下人。蘇修明隨著這樣的動靜再度站起身來,似乎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董飛峻的手,然後說道:「董大人還是早些休息吧。有什麼話明日再說可好?」
董飛峻微微點頭,道:「世子見諒,我今夜,多飲了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