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無妨。」蘇修明這個時候的表情像是又笑了:「董大人你看,其實你一直也挺客氣的。」

就這樣的幾句對答間,剛才那種壓著的奇異的氣氛居然又消散了。

然後蘇修明告辭回房,兩個人便各自安歇了。

第二日便開始正式進入案情的排查階段。辰間兩個人見面的時候,倒是一派安寧祥和的樣子,也不提及昨夜裡說過的話,似乎那只是一個朦朧的夜晚的朦朧的夢。

賬目當初是查實了有問題的,已經由監察司進行了封存,所以這次帶出來的,是手抄的副本。這一筆一筆的賬,都可以順藤摸瓜的排查過去。材料的購買情況,倉儲的保管情況,等等。每一件事,總有他的經手人,只要有人經手,就一定會有線索留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兩人並沒有大開公堂,而是就著居住的小院,讓地方官員把涉案的其他人員一個一個的帶過來詢問。

從李德熙往下,陳傳葛在此案中所接觸過的所有人、所吩咐過的所有事,都必須一一查過。

董飛峻坐在桌前,邊問話,邊記錄一些重要的情況。而蘇修明坐在一邊不大參與,索性就研起墨來。聽了昨天那一句話,董飛峻覺得似乎可以理解他盡力不沾這件事的緣故,倒也不再說什麼。只是偶爾蘸墨的時候看他一眼,發現他一手提著袖子,低著頭在那裡專心研墨,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被問話的人所說的事。

低著頭的時候,那人額髮有些垂了下來,隨著研墨的節奏,發尖微顫。雖然做的是研墨這樣的事,可是他輕輕的捏著墨條緩緩的在硯臺裡畫圈的動作,看起來竟十分優雅。

「……大人,下官要說的就是這些。」被詢問的李德熙坐在恭敬的坐下首的凳子上道。

「嗯。」董飛峻提起筆在紙上記錄著,道:「你先下去忙你的吧。」

「是。那大人有什麼話再吩咐下官。」李德熙於是退了。

蘇修明卻於此時放下墨條,站起身來:「董大人都記了些什麼?」說完了便向這方靠過來。

董飛峻稍微側過了頭留出一定的距離。蘇修明低下頭來看。因為紙放置的位置比較正中,所以他的頭便靠得有些近,竟然隔著空氣,也可以感覺到體溫。

這樣的距離,真很容易變成滋生一些不應該的情緒的溫床。董飛峻不動聲色的繼續移開了些。拉開距離到一種不能感知體溫的長度。

但體溫消失以後,忽然卻覺得心頭有點微微的失落。

於是又緩緩的靠了回去。

蘇修明似乎對這一切細微的動作全無所覺。只是忽然笑道:「這裡有一個別字。」說完從董飛峻手中拿過筆,在那個寫錯的字下面點了一點,然後回過頭來看他。

董飛峻剛剛才經歷過一番細小的心理活動,突然又被這樣的舉動搞得摸不著頭腦。怔了一下,才接回筆,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的道:「我們下一個問誰?」

蘇修明拖過名冊來翻翻,想了想,直接把名冊放到董飛峻面前道:「你隨意選吧。」

這一日里,問了大約五、六個人的樣子。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情況是確是有,並且,很多也的確是陳傳葛親自經手的,這樣看起來,他的嫌疑很大。

董飛峻把這樣的初步結論說給蘇修明聽,那人也沒表示什麼意見,只是點點頭道:「那麼,這樣看來,陳傳葛果然做了這種事。」

倒是董飛峻道:「現在還不能完全下結論,待多查探幾日吧。」

蘇修明點頭。想了想,接著道:「聽說稹峪地方,水產之物甚富,也有幾樣出名的菜色,現在天色也晚了,不如一同去品嚐品嚐?」

董飛峻放下筆,道:「正好,在京裡的時候曾經欠下一頓飯,就在此地了結了吧。」

兩人於是鎖上門,打發下人不用隨待,然後走出院去。

兩人在稹峪是生面孔,因此穿著常服走在街上,倒也挺自在。跟當地人打聽了一家比較出名的酒樓,兩人就這樣循路而去。

酒樓開在一條大街的繁華處,樓閣上的簾子隨風而招。門口的夥計見兩人穿著都隱然透著一絲華麗,神色看起來又頗有貴氣,笑吟吟的就招呼兩人往樓上隔間就坐。坐定之後夥計遞上選單,蘇修明隨口就著單子點了幾樣。

「你對這裡很熟?」看他點菜的神色,就像是對菜色頗為了解似的。

「這些做法都大同小異。」蘇修明笑著提示道:「我是在榆城長大的。」榆城靠著桐江,應當也出水產。

隔了一會兒,居然聽到外面梆子響,這裡竟然還有說書的先生。

兩人聽了兩句,對望一眼,然後笑了。這酒樓裡的說書先生,說的竟然就是最近離城之戰的事。

離城之戰是兩人親歷,甚至也可以說,是兩人左右的。此刻聽到被人編成故事到處說書,又正好被自己聽到,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那說書先生在外面,把一場場戰事給吹得天花亂墜。那情勢,聽上去竟然比親歷的時候還緊張幾分。

飯菜送上來的時候,說書先生正好說到圍城最緊要的那一段,然後吊胃口的講了一句「請聽下回分解」,就聽得外面有掌聲跟叫好聲,還有些小聲的議論。

夥計關上門出去了以後,外面便安靜了下來。董飛峻忽然覺得,隔間裡面的氣氛,似乎就高起來了。

離城的情景一下子回到心中,雖然在外人說書裡聽上去驚險萬分,可是自己回想起來,卻覺得有些溫馨。不知道蘇修明是不是也是想到了當時的一些情景,因為他的臉上掛著一種看起來很真實的笑。

說起來,很多時候這個人都在笑。

但是很多時候的笑,都分不出是真情還是假意。

董飛峻明知道這是作為一個在官場裡浮沉的人的最基本的修養,但是很多時候看著他那不明真假的笑,還是覺得,有種奇怪的違和感。

自己竟然想要去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