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鋪灑起來,斜照著白花花的蚊帳頂。
全身的感覺,似乎全都集中到了左臂的那一側。事發突然,根本來不及收回手。所以,也只好由得他了。
世家的小孩,幾乎從斷奶開始,就是獨自一個人呆在屬於自己的房間裡,很少有機會與人同榻而眠。這樣成長起來的小孩,大多不願意與人有身體上的觸碰。就董飛峻之前對身邊這個人的瞭解,雖然看起來總是笑得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可一直隱約的有種距離感存在。於是董飛峻心中,便判定此人的內心是不好接近的。
可是此刻,這人似乎毫不介意的靠著自己的左臂沉睡。董飛峻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
這樣想著,不知道居然在什麼時候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色已大亮。轉過頭去看看,身邊也已經空了。房間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其他人,只有床尾並排的放著兩隻包袱。
董飛峻坐起身來,披外衣下床。
房間外吵吵嚷嚷的,好像是納貢的車隊正在出發。他不願在這樣一團亂中間穿行,便坐在桌旁沒有開門。隔了一會兒,聽見有敲門聲,這才站起身去開門。
門口站的是官驛的雜役。這個時候是過來送早飯的。董飛峻側身讓他進去,看著他將飯菜從托盤裡取出來一一的擺在桌上,然後躬身告退。
雜役剛剛出門,蘇修明正好走進來。
董飛峻覺得隱約還能感覺到左臂上的暖意,向那人笑道:「世子回來得真巧。」
蘇修明回他一個笑,道:「今日天氣不錯,正適合趕路。」說完在桌旁坐下,招呼道:「董大人坐。」
董飛峻便於他對面坐下。兩人默默用過飯,收拾好包袱,出門牽馬離開。驛吏還送他們出門口,特別的表示了一下歉意。
過了這個十里鋪官驛,還有近三日的路程。休息了一夜之後,兩人的精神看起來都好了很多。一路上,兩人也時有交談,不知不覺便聊到昨日里碰見的桐州的納貢車隊。
「桐州的米酒可是一絕,每年上貢可少不了這個,不知道董大人可有嘗過?」趕了一陣路,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在路旁找了一家茶寮,兩人對坐著喝茶。
「倒是有所耳聞。」董飛峻道。
「我有個弟弟,自小便是在桐州長大的,所以我也曾去過那裡。」蘇修明道:「其實河山處處風光,董大人卻只在京城與離城待過,可真是遺憾了。」
「世子的弟弟?」自從見到這個人開始,就一直是獨自出現的,這時候忽然聽他提起弟弟,反倒覺得有些驚奇了。「看世子的神色,兄弟感情像是極好的?」
蘇修明笑道:「說是兄弟,其實很難得聚一聚。董大人想必不知道,我們並非在同一處長大,幾年也難得見上一面的。」
「哦?那世子的弟弟現在何處?」
蘇修明沉默了一下道:「兄弟之中,只有二弟出來領職,其他人尚未及冠……」說到這裡,他似乎停頓了一下,有些生硬的轉了話題。「算了,不說這些。董大人此次前去蕪堰河,不知道想審問哪些人員?」
董飛峻見他不願意談及自己的私事,也不再多說什麼,既然對方提起案子這個話頭,便接下去道:「賬務管理的人,材料置辦的人,還有一些與陳傳葛交好的人,都需要查問一下。世子手裡應當有名單?」
蘇修明點頭道:「有。」想了想,他忽然開口問道:「董大人,我有件事,想聽聽董大人的看法。」
董飛峻道:「何事?」
「董大人覺得,陳傳葛若是真有中飽私囊的行為,當是為何?」
董飛峻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起這樣一個話題,思索道:「或許是,因為一點貪念?」
蘇修明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是不經意的繼續問道:「那麼,令尊董相,對此事可曾作過評價?」
董飛峻回想了一下,自從自己搬出來住之後,與父親接觸得很少,並沒有聽到父親提及過此案。於是他搖頭道:「此案並非什麼大案,監察司完全可以自行處理,倒是未曾聽得父親有什麼評論。」他見蘇修明的眼神一直盯著自己,有些不解,道:「世子莫非以為,陳傳葛是受人陷害?」難道他以為是父親在設局構陷此人?
「董大人誤會了。」蘇修明垂下眼道:「董相在朝多年,見多識廣,我只是想多聽聽這方面的意見。畢竟,這案子,也算出在工政院。」
董飛峻無法確認他心中真正的想法,但是卻因為剛才那一番對話覺得有些不安。彼此打擊對方的勢力,這於兩派幾十年鬥爭中也並不少見。若真是如此……「我會查明此案。」他沉聲道:「世子若信得過我的為人,便請耐心等待,若信不過……」
「董大人真誤會了。」蘇修明輕聲道:「不過,董大人的為人,我當然信得過。」
氣氛於是冷了一下。董飛峻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話來說。似乎,昨日里留在左臂上的那一點溫暖,忽然一下子就散去了,剩下的是一種涼。微微的有點磣人的涼。
「……抱歉。」蘇修明忽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雖然沒頭沒腦,但董飛峻卻覺得心緒有些微微波動。這人,似乎也很擅長去安撫別人的內心。他抬起眼來看蘇修明,那人也正看著他,面容起來如此真誠。此時兩人的距離,只隔著不到一張木桌的寬度,如此的貼近。可是,有些之前看不見的鴻溝,似乎已經漸漸開始看見了。
突然便覺得,那種磣人的涼,似乎也磣進了心裡。當初在離城初見的時候便已知道,這個人,可惜了竟是敵對陣營的。什麼時候竟然忘記了呢。
「董大人不要介意。」蘇修明看起來倒甚為平靜,「我本意並非如此……」
「沒關係。」董飛峻道:「現實如此,我並不會以為憑自己就可以化解這樣的局面,只求處事公正,無愧於心罷了。」
蘇修明微微一笑:「我其實一直敬佩董大人這一點。如今這朝中,肯中立的人,不多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