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董飛峻默然。話雖如此說,可是身處其中,免不了總要受到各方勢力的推擠角力。真正的中立,說來簡單,卻又有幾個人能做到呢。

休息過後,兩人又開始趕路。因著那一場對話,路途上兩人的交談少了些,沉默的時間多了起來。

沉默下來,董飛峻便開始思索這中間的內情。如果說是父親一派的構陷,不會單對陳傳葛這個人下手。此人職位並不能算是很高,就算被打下,自有工政院其他的人提拔充任。如果是構陷,不可能毫無目的。那麼,目的是什麼呢?

思來想去,並無發現。

不可能大動手腳,只為了打下這樣一個事務性的,並不重要的官員。

那麼,應當不是父親他們的意思了?

董飛峻想到這裡,微微鬆了口氣,繼續想了下去。若不是構陷,賬目又確實有問題,那麼就真有人貪了銀子。如果是陳傳葛,那麼得查清他的手法跟贓銀的流向,才能定他的罪;如果是另有其人,那麼此人是誰?又是如何栽到陳傳葛身上的呢?

三日後,兩人到達蕪堰河中游的稹峪城。

蕪堰河是臨水國第三大水系,支流無數,幹流沿途也流經許多大的城鎮,稹峪便是最後一條支流——桐江匯入蕪堰河之地。自一年前,臨水國君批准修補蕪堰河沿岸堤壩以來,各地的工程都進展得很順利,只於鎮峪這一塊,工期未能如期完成,因此才牽出了陳傳葛這個案子。雖說是有人匿名告發,可是,工期一直拖延未完,也是朝廷十分關注他的一個原因。

稹峪這座城鎮,看其規模,人口估計在六、七萬左右,並不能算一個很大的城鎮。可是此地處在兩條大江交匯之處,往下又是千里平原,因此這一段堤壩,尤為重要。若是汛期到來,恰遇洪水,堤壩抵擋不住的話,洪水將沿稹峪一直往下,不知道會沖毀多少的良田農舍,不知道會造成多少的家破人亡。

兩人到了稹峪,決定先不去驚動當地的地方官員,而是去工地上看看。

陳傳葛被收押之後,稹峪這一段堤壩的修築暫時由其副手李德熙代理。這個人非併科場出身,而是因為對水利這一塊頗有研究受的提拔,由他管理這一段堤壩的修築,朝廷也覺得放心。

董飛峻與蘇修明兩人穿著常服,經當地人的指引來到了工地旁邊。工地上此時正黃土飛揚,一隊隊的雜役揹著大石條等物事在向工地上走。

按臨水國的制度,每個成年男子都必須服役,但是像這樣的苦工雜役可以抵消一定年辰的兵役,所以,雖然其給付不如兵役高,而且只能折兵役一半的時間,但是,大多數人因為不願意離鄉背井,也都還是願意服雜役。

「這便是桐江匯入蕪堰河之處。」蘇修明指著匯江之處道,「這一條便是桐江。」

董飛峻看了一會兒,轉頭道:「世子生長的榆城,便是在這桐江上游了?」

蘇修明微側著臉,眼神卻放在桐江之上,點頭道:「是啊。由此處逆流而上,行船五、六天的時間。」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便向工地靠近。

工地上的雜役雖然覺得兩人的出現有些突兀,但是也僅止是側目,暫時還沒有人上前詢問。看兩人的衣裳、氣度,並非普通人,再加之因著陳傳葛的案子,不時有人來工地上查驗一些事,想必這兩人又是官府的人。

「兩位、請留步。」走了很長一段,才聽得身後有人喊。兩個人站定轉身,卻是一個身穿土布衫子的人正在向這邊走過來。走得近了,依稀能看到樣貌。那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膚色因為常年暴曬顯得黝黑,五官看起來並不顯眼,但神情中一副幹練的樣子。「不知道兩位可是從京裡來?」

董飛峻看了蘇修明一眼,蘇修明回了個微笑,並不接話。

「不知道這位是?」董飛峻覺得這種感覺跟在離城的時候很相似,似乎蘇修明並不喜歡在人前做主導,總是喜歡不動聲色的退到後面。

走過來的那人拱手道:「下官李德熙,日前收到監察司的公文,令下官好生接待京裡來的大人們。可是兩位?」

董飛峻點頭道:「勞煩李大人了。我們此次前來,只是查查陳傳葛的案子。」說著從懷裡掏出公文,遞給李德熙。

李德熙從封皮裡抽出正式的公文,看過一遍之後,似乎頗為惶恐,恭敬的雙手遞還道:「下官不知道是世子及司鑑大人到了,這……下官立馬讓人安排接風宴……」

「不用。」董飛峻制止他道:「這裡工期緊,不用勞煩,我們只是來談談陳傳葛的案子的,不知道李大人可否撥冗一談?」

「這、司鑑大人有命,下官當然遵從。」李德熙似乎很緊張,手足無措的樣子。

「不知道李大人給我們安排的住所在那裡?這裡塵沙大,又人多嘈雜,不如到那處詳談如何?」蘇修明在身後插口道。

「是、是,下官這就帶路。」似乎像是找到事情做了,李德熙反倒鬆了一口氣,「兩位大人請跟下官來。」

李德熙安排的住處,是稹峪城專門用於接待上級官員的一處小院。但如此一來,則勢必驚動稹峪的城守。站在李德熙的立場,如果京城有要員前來,不跟此地的城守通個氣,必然會造成一些矛盾與誤會。官場上講究的,首推面子上的功夫,其次便是人情。京城要員前來本城,城守卻不去拜會,一來,顯得太不尊重,二來,卻少了一次聯絡感情的契機。所以,李德熙應當會將兩人到來的訊息通知城守。

果然,兩人才剛剛將隨身帶著的東西放下,稹峪城守及本城的一些主要官員、鄉紳們也都聞訊趕至,非要為兩人大辦接風。以兩人的身份,若是能夠巴結討好,得到一點指縫裡漏下來的好處,那也是一輩子都吃不完。這可是難逢一遇的大好機會。因此,雖然董蘇兩人意欲推託,終究還是敗在了對方的盛意難卻之下。

於是這一日,幾乎便是在接風宴中度過了。宴席將散的時候,董飛峻專門囑咐城守,說兩人此來只為問案,不宜大肆鋪張,讓以後不用再費這樣的心思了。城守也知道,以兩人的身份,肯參加這樣的宴會,純粹是給地方一個面子,當然不會得寸進尺,於是表示會小心的不打擾兩人,只是在需要的時候請儘管吩咐。

回住處的時候,天色已經黃昏。因為顧念著兩位貴客遠來辛苦,需要早些休息,所以宴席結束的時間比較早。董飛峻在席上多喝了幾杯酒,此刻走出來,覺得酒氣有些上頭。這時候天色漸晚,路上有些看不清楚。忽然腳下踩到個小石子,不由得趔趄了一下。但立時就感覺身後有一雙手來扶住了。「董大人小心。」

看慣了那人溫文爾雅的面容,此刻忽然感覺到這樣的力量,還覺得有些不習慣。但深想一想,也便了解。拉弓射箭,其實最需要力氣。

「多謝。」董飛峻穩了穩身子,站定之後道。

蘇修明放開手,問道:「董大人今日飲酒有些過了?」

「倒還無妨。」敬酒的人面容都很真誠,又為了顯得不是擺架子,所以多飲了幾杯。

「待會我讓人弄一付醒酒的湯藥來。」蘇修明道:「走吧。我陪董大人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