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將身子伏下來,貓著腰向前走。成軍的哨衛剛才跟這裡巡過一圈,短時間內不會再來。兩人緩緩的向成軍的陣地移過去。
「看。」距離更近了些,所以隱約能夠看得清楚,成軍的陣前,一條兩人寬的壕溝,還有很多兵士抬著挖出來的泥土忙碌的進進出出。如果以繞著離城挖一圈為完工來算,他們已經挖了近十分之一的長度。看樣子,這條壕溝已經挖了很久了。
董飛峻心中一陣發涼。若再有一、兩個月的時間,等這條壕溝完成,那就不得了了。
「先回去吧。」他身邊的蘇修明悄聲說。在這種危險的地方不宜久留。
董飛峻點點頭。
兩人又沿著來路悄悄的退回去了。
回到離城的時候,宴會還沒有完。離城內還洋溢著一片興奮的喜慶感覺。兵士們沉浸在一片年關的氣氛裡,絲毫沒有覺察到有什麼危險在向自己靠近。董、蘇二人也不忍心打擾這樣的氣氛,只是去校場上露了下臉便離開了。
離開校場的時候兩個人一路無話。
綜合前一段時間瞭解到的情況來看,楊維林根本就是希望他們來查探這條地道的事情。在如今的情況下,離城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派兵去阻撓成軍挖壕溝的程式。但這樣必須離開自己的工事去成營大軍的陣前。成軍兵員更多,而青軍必須留下足夠的守城之人,能派出的兵不多。如果不倚仗城牆之利,以少對多,無異於以卵擊石。可是不這樣的話,便只有眼睜睜的看著成軍從容的完成這條壕溝的挖掘工作,將離城變作一個孤城。
不管做什麼樣的決定,似乎都對目前的形勢無能為力。
可是又不能眼睜睜的坐以待斃。
想必楊維林此刻,正悠閒的坐在成軍的大營內,欣賞著離城這種兩難的局面吧。
「將軍可有決斷?」董飛峻正在思考間,忽然聽到蘇修明問。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一戰。」大丈夫當馬革裹屍,本不足為懼,離城諸軍,倒也個個爭勇,不畏生死。與其被困城直到窩囊的餓死,倒不如轟轟烈烈的一戰,或許還能求得一線轉機。
蘇修明沉默的看著他的眼神,半晌,終於下了決斷似的道:「好。那麼,現在就召將領集會吧。請將軍下令。」
離城的軍務議事廳,此刻燈火通明。
除了青軍的四個高階將領以外,來援的幾個領軍統領也集聚在此。聽說了壕溝的事情之後,這些將領們都隱隱的有些色變。
在城外挖壕溝圍城,這件事情是有先例的。當時,被圍的城內,軍民在無兵可援,又突圍不出去的情況下,吃盡了最後一口糧食之後,開始吃人。
從死人,到活人。從老人,到女人,到小孩,再到互相殘殺。
破城的時候,城裡幾乎沒剩什麼活口了。到處是累累的白骨,以及交疊著的剛餓死的屍體。那已經不是人間了。是地獄。
到如今,這樣的事情落到自己頭上來,在場的人都覺得心裡發涼。
「將軍,出戰吧!」很多人這樣請求道。明知道這樣去跟楊維林交戰與自殺無異,可是他們也寧願就這樣死在戰場上。
董飛峻沉默的點點頭,道:「今日……且讓兵士們休整一下吧。明日晨間,大家各自整頓自己的隊伍,作好出戰的準備。」
將領們臉色沉重的應了。各自出門準備。
「真不甘心。」看著一屋的人走盡,還坐在那裡沒動的蘇修明對著站在門邊的董飛峻道。明知道楊維林是迫他們出戰,可是也不得不順從他的心意。就像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那樣的屈辱。
董飛峻微微的點了一下頭,道:「事已至此,就與他拼個魚死網破吧。」說到這裡,他想了想,道:「雖然是出戰,但也必須留人守城。明日我帶兵出戰,便由副將守城吧。」
蘇修明微怔了一下,隨即搖頭道:「將軍一片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也決不會躲在城中。我既然來了此地,就一定要與楊維林見個高下,這一點,還請將軍成全。」
董飛峻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沉默了一下,道:「也好,那便一同出戰吧。」
等到兩人也離開議事廳,天色已經黑得透了,估計此時夜已深。校場上的活動應該已經到了尾聲,動靜已經不算特別大了。
漸漸安靜下來的離城,在一種濃郁的夜來香的氣味裡陷入了寂靜。
「將軍不回府嗎?」蘇修明見董飛峻出門不是走向將軍府,有些奇怪的問。
「我想再看看離城。」董飛峻平靜的道。
蘇修明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的道:「我來這麼久了,一直也未曾好好的看過離城,便煩請將軍帶路,一同看看可好?」
董飛峻微笑了一下,伸手道:「副將請。」
離城的夜晚,漆黑一片,其實並沒有什麼可看性。兩個人沉默的信步走著,卻感覺有一種沉重的情緒在其中。
戰爭。究竟是為什麼要有這許多無休無止的戰爭呢。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白骨累累。這樣的地獄,卻是由人的罪惡造成的。
「副將其實本不必來。」董飛峻忽然道。
蘇修明微笑道:「我已經身在此地了。」
「以副將的能力,現在離開,還來得及。」董飛峻平靜的道。
「我又豈是臨陣脫逃之人,我既然來了,就沒想過要走。將軍的好意,我心領了。」
董飛峻笑了一下,道:「如今的世家子弟,要是人人都如副將一般,我臨水國還有何懼?可惜了。」
「將軍謬讚了。」蘇修明謙遜。
兩人緩步在離城內行走。董飛峻沉默的走過大街小巷,蘇修明沉默的跟在身後。
十多年了。自從軍開始就在這裡,已經如同故鄉一般感情的地方。如今,就要為了保護它而拼儘性命了。董飛峻忽然深吸了一口氣。保家衛國,不是一句空的口號。保家衛國,就算是拼了性命又怎麼樣呢。
「回府吧。明日里還要出戰。」他對著身後的蘇修明道。
蘇修明微笑應了一聲,道:「那就明日晨間校場見。」說完便拱手轉身而走。
董飛峻看著他走出兩步,忽然低聲道:「多謝。」有一個人陪著,低沉的情緒似乎消散得更快。
「不客氣。」蘇修明微頓了一下腳步,繼續向著自己的府中走去,並沒有回身。
寂靜的離城,在濃郁的夜來香的氣味裡陷入了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