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連著三日,董飛峻每天都上城牆巡防。

青軍那日連著戰勝兩場,從上到下都顯得有些興奮。董飛峻雖然心懷疑惑,但是並沒有說出來。士氣這種東西,本來是最難鼓舞與維持的,目前敵軍主動給了這樣的機會,倒用不著去打壓它。只是,需要自己辛苦一點,多多防範其他的突發事件了。不過,這幾日巡防下來,倒沒有什麼多大的異動,一切顯得甚為平靜。

自那晚開始,蘇修明便傳令離城四門入夜便不能點火把,因此,一到夜裡,整個離城黑燈瞎火,從城外看起來,宛如一座死城。

戰爭中最難防的,往往是細作。可是,又不能將每一個人進行查證。為了肅清敵方的奸細,董飛峻令全軍以小隊為單位,互相注意各自的動向,一有反常,立即舉報,查實後,舉報重賞,包庇連坐。

這幾日,為了打探敵軍的動向,青軍派出的哨衛隊已經儘量的向敵軍陣地靠攏。可是,往往還離得很遠就會被發現,隨之便有亂箭射出,於是只得撤退,再也無法靠近。

再過得幾日,便是年關。

臨水國的習俗,年關的時候,一家人都要團聚。所以,年關將近的時候,兵士們的思鄉情結便漸漸的生長了起來。邊關苦寒,戰爭又在僵持之中,董飛峻為了安撫這些兵士們的思鄉情緒,決定在年關將近的時候,從軍需官那裡調撥出一些酒肉食材,在校場上舉行一場宴會。除了輪值當崗的守城兵士以外,所有的兵士們都可以參加。另外還設定了一些諸如射箭、角力之類的比試專案,讓這些兵士們競爭。當然,為了防備成軍在這個時候來襲,因此規定除了當崗的兵士加強防備之外,參加宴全的兵士不脫甲冑,不可醉酒,不可大聲喧譁,並且如果聽到報警的鐘聲必須立即收拾參戰一類的規定。

宴會開始的時候,董飛峻照例的在開場講了一些話,便放任這些兵士們自由玩樂。幾個場地上正在進行著比試,董飛峻看了一兩眼,便離開校場,獨自來到離城北門的城樓之上。

城樓之上照例是一片漆黑。董飛峻靠近城垛,望著遠處成營的方向獨自沉思。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他不可能相信楊維林到現在為止的毫無動靜。可是,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如果雙方派出兵來硬拼,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令人摸不著頭腦。可是要麼便是明顯的佯退,要麼便是一觸即退的平手,那人到底在想什麼呢?

越是這樣,便越是想派人去弄明白。

如此說來。董飛峻輕輕的用指尖敲擊著城牆。難道楊維林在做一件希望我們去查探的事?

他還沒來得理清自己的思維,就聽到腳步聲傳來。這腳步聲這幾日裡聽得多了,已經可以判斷出來人的身份。

「蘇副將。」他回過頭,向著身後的黑暗打招呼。

「將軍。」身後,果然是那人的嗓聲在回答:「將軍何以不參加宴會,卻獨自到了此處?」

「總要上來看看才放心。」董飛峻應道。

蘇修明緩緩的走到他身邊站定,笑道:「我見將軍離場,估摸著便是上這城樓來的。」他抬起手,將手中拎著的物事放到董飛峻身前的城垛凹陷處。藉著月光,可以看清楚面前的東西是一壺酒。「如此良宵,如何能夠沒有酒。」

月光漸漸的穿出雲層,鋪灑在城樓之上,朦朧的月色下,就連平日裡冰冷沉重的甲冑也泛上了一絲柔和的光。董飛峻提起面前的那壺酒來,不知怎麼的便覺得情緒有些柔和了起來。

蘇修明不知道從哪裡變出另一壺酒來,跟董飛峻手裡提著的酒壺碰了一下,輕輕的抿了一口,道:「將軍這幾日辛苦了。」

董飛峻也提起壺來喝了一大口。酒氣從胸腔中瀰漫開來,咽喉處覺得有些辣。他望向城外。月光下,能看到青軍跟成軍營帳的安靜的帳頂,可誰能看出這其中洶湧的暗潮呢。

「人生的際遇,真是很難說。」董飛峻望著遠處成軍營地道。此前誰能想到,會與戰神般的楊維林對戰的一天,又怎麼會想到,會與身邊這個幾乎可以算是政敵的人有合作的一天。

蘇修明似乎也明白他在講什麼。他再度輕抿了一口酒,微笑著不說話。

董飛峻也沉默著。

之前兩個人之間,也經常出現這樣的沉默的現象,可是此刻,不知道是月色的緣故還是因為酒的緣故,似乎連這樣的沉默也變得柔和了起來。

「我剛剛還在想著這幾天這幾場仗。」望著成營,思緒便開始連線蘇修明到來之前的問題,「楊維林這幾日,難道是在做一件希望我們去查探的事?」

「真想打敗他。」然而蘇修明卻沒有接起這個思索,反而轉開了話題笑道:「將軍也開始有這樣的想法了吧。」

董飛峻頓了一下,提起酒壺喝了一口酒。

微風吹過來,隱約帶著些許新翻的泥土的氣味。

「看樣子今晚成軍沒什麼異動。」董飛峻望著成營的方向,那裡安安靜靜的,不見人馬出營。

蘇修明道:「令輪值崗位的兵士加強戒備便是了,將軍何必親自在此。」

董飛峻點頭道:「下去吧。」

兩人一同走下城樓,準備去校場上觀看兵士們之前的比試,蘇修明忽然腳步定了一下,若有所思的回過頭。

「副將?」城樓下已有火把,董飛峻見他神色有異,不由得出聲詢問。

「將軍,我們剛才在城樓之上聞到的,是被風帶過來的新翻的泥土的氣味?」

董飛峻怔了一下,道:「不錯。」

兩人對望了一眼,都覺得事情有異。此時已經入冬,並沒有田地需要犁土,何以會有新翻的泥土的氣味?

「成軍在挖壕溝!」董飛峻忽然想起之前的一個著名的戰例。圍城的軍隊便是在城池之外深深的挖了一道壕溝,斷絕了一切突圍以及被救援的可能,竟然將被圍之城內的軍民活活的困死在城裡。

蘇修明緩緩的點了點頭。「沒想到他會把這一招應用在此地。」

離城內的物資雖說可以支撐半年,但是,半年之後呢?如果待成軍的壕溝挖成,那便是真的斷了生路了。

「將軍。我們立刻出城查探吧。」蘇修明道。

董飛峻一臉凝重的點了點頭。挖壕溝這一條計策,雖然極費時費力,但是,一旦壕溝挖成,離城幾乎全無生路。原來楊維林想的,是將離城內所有的軍民全部致於死地!

兩人趁夜出了城。在驚動人很少的情況下穿過了青軍的防線。

因為害怕動靜太大驚動了成軍,兩人都脫下了戎裝,並且沒有騎馬。這其實是一件極其危險之事。萬一被敵軍發現,沒有甲冑的防護,又沒有馬匹可以快速的逃離,風險極大,因此二人走出青軍的防線之外時,便開始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似乎是天公作美,月亮此時鑽入了雲層中,四周又開始籠罩在深沉的夜幕裡。

兩人一路行來,小心的避開了成軍巡夜的哨兵。走到某一處時,蘇修明將手在董飛峻身前攔了一下,兩人便停了下來。

「不要靠得太近了。」說完他輕輕伏下身,將耳朵貼在地面上聽。

董飛峻從來沒有做過偵察哨兵的工作,此時便學著他的動作,將耳朵貼上去聽。果然,隱隱約約中可以聽到一些挖土的動靜傳來。

蘇修明抬起頭來,望向成軍的方向。那裡有很長的一段支著牛皮帳頂的地方,估計成軍就在這牛皮帳頂以下挖壕溝,這樣,從離城看過來,只能看到牛皮的帳頂,根本看不到異樣。

「我過去看看。」蘇修明道。眼見為實,再加上有了上一次被騙的經驗,還是要走過去親自確認為準。

「一起過去。」董飛峻道。

蘇修明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