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入冬之後,離城的天空開始有了一絲陰鬱。

離城的軍務議事廳裡,幾個位高的將領們正在進行例行的軍務會議。蘇修明傷勢漸好之後,也開始參加這樣的會議。但是他大多數的時候只是坐在廳裡靜靜的聽,並不多言。董飛峻與他有過交接權力的約定,便也提議過讓他來主持會議,不過依那人的意思,卻並不是要浮出檯面上來進行排程,而是要跟董飛峻私下裡進行決議。估計是不想做得太明顯而引起城中其他人員的猜議。

這日的軍務會議,也是在這樣的格局下結束。將領們各自散會出廳去準備自己的事務。

「副將的傷勢,可好了?」董飛峻起身出門的時候,像是想起了什麼,轉回頭問經過身邊的蘇修明。

「差不多了。」蘇修明頓了頓腳步,回答道。

兩人因為說著話,便一同走出了門。

「副將此時可有閒暇?」像是不怎麼經意的,董飛峻問了一句。

「倒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怎麼,將軍有事?」

董飛峻點點頭,「副將無事的話,倒是想請副將過府一敘。」

離城的將軍府,坐落在城東,背山而建。此時日頭剛剛升起來不久,柔和的光線,令有些微寒的冬日平白的增添了一絲暖意。

董飛峻見蘇修明雖然口中說著無事,但是行走之間依然能見腳步虛浮,想來身體還是未曾大好,便問道:「副將這幾日,可是過於勞累了?」還未調養完全,便勉強自己來參加軍務會議。

蘇修明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這幾日的軍務還不算繁忙,不礙事。」

董飛峻點點頭,不再說話。

這一段路說長不長,說短倒也不短。兩個人要是走在路上一路無話,倒會覺得尷尬。於是,沉默了一會兒,由蘇修明先挑起話題。

「此次永軍來的援軍,戰爭一結束就會回派,在這裡先跟將軍知會一聲。」

董飛峻知道他是在向自己解釋永軍不會留在這裡試圖爭奪離城的統管權,便也道:「倒不用跟我知會,都是朝廷的軍隊,當然都聽從朝廷的調譴了。」

蘇修明笑道:「將軍說的是。」

「朝廷此次調軍的意思,當真是要跟成軍一決高下?」董飛峻想了想,還是問出口來。

蘇修明轉過頭來:「將軍的意思是?」

董飛峻看著他,緩緩的道:「我只是一直覺得奇怪,按理說,調軍增援很正常,畢竟對方大軍壓境;調撥物資也很正常,物資一向都是隨軍的。」

蘇修明微笑:「那將軍還奇怪什麼?覺得數量太多?」

董飛峻搖頭道:「不。我奇怪的,只是因為沒有收到朝廷的任何旨意。」

蘇修明微怔了一下。

董飛峻接下去說道:「不管是要求鎮守也好,或者是要求出兵與敵對抗也好,我沒有收到來自朝廷的任何旨意。難道,這還不奇怪?」白白的送來一堆人馬物資,卻沒有收到軍事方面的任何指令。在被各大勢力把持的朝廷裡,是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發生的。

蘇修明沉默了一陣,緩緩的笑了:「倒沒看出,將軍原來是個心思敏銳之人。」

說話間,將軍府便已經走到了。

兩人的話說了一半,這時候也都各自收起,待進廳入座,僕從看茶之後,蘇修明輕輕提起茶的蓋碗在杯沿上撥了一下,看著茶葉在杯裡浮沉,茶煙緩緩的升騰而起。「將軍猜得沒錯,的確不是朝廷的意思。」他輕呷了一口茶水,「只不過,卻也沒什麼惡意。」

董飛峻沉默著不出聲。

蘇修明繼續道:「是緣於我的一點執念,將軍你應該知道的。」

董飛峻緩緩的開口:「與楊維林決戰?」

蘇修明像是輕輕的笑了一下,點頭道:「沒錯。援軍跟物資都是我想辦法要來的,只是為了跟楊維林一戰。」

他雖然含著笑,但是卻有什麼不甚明瞭的意味在裡面。董飛峻看了他半晌,移開視線道:「其實今日請副將過府,並不是為了要談及這些。」

「哦?那卻是為何?」

「是為了送副將一樣東西。」他立起身,雙手抱過來一直放在左手案几上的一方赤黑色的長方形木盒,放到兩人之間的桌案上。揭開盒蓋,裡面靜靜的躺著一把長弓。

蘇修明見是此物,稍稍有些意外,抬起眼來望向他:「將軍?」

董飛峻道:「前日里說過,副將一箭退敵,功當應賞。副將欲與楊維林對戰,總不能一直借用別人的弓弩。離城裡雖沒有好的工匠,但打聽了一下城中富戶,尋得了一張別人家中祖傳的好弓。副將可要試試?」

蘇修明拿起弓來,在手上試了試,入手很沉。細細的看來,弓身是以堅硬的紫檀木所制,弓弦則是牛筋跟苧麻編成,大約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弓身顯得有此暗淡,但是還是能看出來是出自名家之手。弓身上還刻了細細的兩個字:「落日」,想必是這把弓的名字。

「我對這個沒什麼研究,副將覺得如何?」

蘇修明輕輕的用指尖摩挲著弓身,緩緩的道:「將軍一片心意,卻之不恭。多謝將軍了。」

董飛峻道:「副將客氣了。」

「當、當、當……」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鐘的聲音響起,兩人怔了怔,抬頭對望了一眼。這是專用於通報有敵來犯的鐘聲,這麼說起來,成軍今天有行動了?

「去看看。」董飛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