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日的天空,依然如同此前的每一日一樣,可是由於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陰霾消散了的緣故,總覺得是一個明朗的好天氣。

自成軍退兵的那日開始,離城內,諸人都忙著休整。

前一段時間的損耗實在是太巨,目前成軍只是暫時退兵,卻並非撤走,因此,整頓自己的軍務加強防備,是當下一定要做好的事情。

永軍的援兵抵達的同時,他們的運輸隊所帶的一部份物資也抵達了。雖然數量不多,好歹解了離城諸人的燃眉之急。而此時離城的包圍解除,與其他各城之間的運輸通道也恢復了。隔上幾日,便漸漸有物資什麼時候運送過來,一時間,圍城的陰影似乎又離大家遠了起來。

董飛峻去探望蘇修明的時候,對方雖依然躺上床上無法行動,可是氣色卻好了很多。董飛峻將手中所提的一些滋補的藥品放在室內的桌案上,轉過身來坐在床頭。

躺著的人見到他,微微的笑了一下,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多作客套。想來實在是傷得有些厲害。

「副將此次大勝楊維林,恭喜了。」

蘇修明聞言,緩緩的道:「只能算是平手罷了。差點栽在那個細作身上。」頓了頓,淡然道:「三年前我以細作算他,三年後他以細作算我。這個人還真是一點兒虧也不肯吃。」

「副將下一步將作何打算?」

蘇修明微怔了一下:「作何打算?」

董飛峻提醒他道:「按照約定,永軍進城之時,副將便接手離城防務。」

蘇修明這時才瞭然的輕「啊」了一聲,道:「照現在這個情形,我可能還得休養一段時間。這個約定,暫時不去理它好了。」

「副將,藥煎好了。」兩人談話間,羅四端著藥碗走進來。

董飛峻從床邊站起來,將喂藥的位置留給羅四。他見蘇修明剛才說了一陣兒話之後,臉上隱隱的出現疲態,本著不打擾病人休養的原則便起身告辭。

回到將軍府,朝廷的表彰文書等公文已經送到了。翻開來看,有國君親手簽發的敕書,對此次對戰表示了很高的讚賞,除此之外,令董飛峻覺得很奇怪的是,裡面還有作為先行的兵工司的援軍調派與戶政司的物資調派的文書。

按照慣例,在兩司進行調派的時候,的確會先以快馬傳訊的形式送上這些先行文書,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們的態度。由「蘇派」主理的兵工司與由「奉派」主理的戶政司從前一段時間的不管不問,到忽然間派出不少的援兵與豐富的物資。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離城與對面的成國關川都沒有什麼異動。因為局勢的變化,大家都面臨著休養生息以及重新佈置戰力的場面。

蘇修明的傷好得並不算快。因為是在原本虛弱的傷體上舊傷復發,所以好起來很是費力,很多日才能下床走動。這些日子裡,羅四一直照顧蘇修明的起居,而那位永軍的右軍正也像是忽然找到了討好主人的機會一樣天天都登門噓寒問暖,所以連著幾日,董飛峻都沒有去蘇宅探望過。

這一次的離城之戰,其實給了董飛峻很大的震撼。

並不是因為面臨戰死。

作為一個從小兵一路升上來的將軍,且不論自己父親的勢力在其中起到了什麼樣的作用,至少,那一場一場的戰爭,卻是親自經歷過來的。經歷過戰爭的人,又怎麼會害怕戰死。

給他以震撼的,卻是看到蘇修明與楊維林二人的對戰。

原來所謂名將,的確有其過人的真本事。而自己雖然治軍嚴謹,全軍上下也勇不畏死,可是卻終究……缺少一種靈性。

其實這種震撼,應該來源於挫敗感。

董飛峻身為丞相府的長子,一直是丞相董倫著意培養的物件,而培養的目的,自然是為了與平、定二王府之人抗衡。平王世子如今年紀尚幼還看不出端倪,可這定王世子……

的確是及不上的吧……

一時間,這麼多年的努力,忽然就變成了一種強烈的挫敗感。他忽然有點理解蘇修明那強烈的想要跟楊維林比試的心情。

這一日的辰間,在議事廳裡聽了齊肖跟丁元敏兩人彙報的軍務,董飛峻又跟他們探討了一些還需要改進的地方。這次城防之戰,暴露出青軍在城防上的很多弱點,這也是隻有面對像楊維林這種名將的時候才會顯現出來的,如果忽略雙方敵我的身份,把這次戰鬥看作一次練兵的話,對目前的青軍,也算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青軍的兩名副將丁元敏跟齊肖的個性,跟董飛峻有接近的地方,都是重勇輕謀的。鎮守離城的這許多年,因為沒有碰到過像楊維林這樣的人物,單憑著一鼓勇猛,倒也平安無事,只不過,在這個烽煙四起的時代,又處在這個國境邊城,單隻靠勇,不能不說是一種缺陷。

離開議事廳的時候,董飛峻令衛兵準備了一些補血養氣的補品去看望蘇修明。

平心而論,董飛峻並不算度量狹小之人,蘇修明雖身為敵對派之人,但只要能夠保住離城,他就願意與之合作,哪怕是暫時交出離城諸軍的指揮權;雖然想起那人的時候,會覺得有些挫敗,但是,他並不願遷怒或嫉妒,他更寧願把那種挫敗感轉變為繼續前進的動力。

來到蘇宅,僕從告知蘇修明這時候已經起身了,正在後園裡散步,他便將手中的補品交與僕從,自己一個人去了後園。

這個時節,已經快入冬了,後園裡並沒有什麼別樣的景色。園內並沒有種常綠的植物,因此整個園子,配合著深秋的景象,變成了滿園的枝丫與滿地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