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裡有一座精巧的小亭,亭中有人正負手背立。聽見有人踏著地上的落葉發出的沙沙聲,亭中的人轉過身來,在看清了來人的臉之後招呼道:「將軍?」
董飛峻走到亭邊立定:「副將的傷勢可好些了?」
蘇修明微笑:「勞將軍掛慰了,其實不礙事的。將軍請坐。」他伸手招呼董飛峻到亭子裡坐下。
亭裡有一方大理石雕鑿而成的圓桌,配上幾個精巧的石凳,董飛峻坐下之後,自有僕從送上兩杯沏好的茶來。
「秋冬寒重,副將還是不宜在這等溼重之地久留。」董飛峻看著對面的人坐下,並且呷了一口茶之後,開口勸道。
蘇修明笑意加深:「將軍,末將並不是紙糊的人。」
董飛峻頓了一下,方點頭道:「我倒忘記副將也是從軍多年的老兵了。」想了想,他還是將朝廷忽然派出不少援軍、調撥大量物資的情況告知了蘇修明。他見對方初聽的時候,神色有一瞬間的茫然,但是立時又變得清明,像是已經明瞭其中的因由,不由得發聲問道:「副將對此事有何見解?」
蘇修明緩緩的道:「大約……是朝廷對此次戰事開始關注了吧。」
董飛峻不相信事情會有這麼簡單,可是眼前蘇修明不願說也沒辦法,正在思索間,有僕從拿過來一把長弓。「副將,這是羅隊長剛剛派人送過來的弓。」
「放這裡吧。」蘇修明接過弓來,細細的驗看了一遍,抬起頭,才發現董飛峻正盯著他,不由得笑著解釋道:「我沒有趁手的弓可以用,所以才跟羅四借了他的。」
董飛峻倒有些好奇。「副將的箭術,在我平生所見的人當中,應該是絕無僅有。有如此箭術,何以沒有一把趁手的良弓?」
蘇修明猶豫了一下道:「其實說來好笑,我一直都沒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弓。」
「何以如此?」
蘇修明掂了掂手中的弓,忽然覺得這種氛圍有點熟悉,話題似乎又在不經意的向私事方向滑動。「倒也沒有什麼大的因由,只是訓練自己不會因為某種事情而執念罷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執起手中的弓,像是試圖拉開。觸到弓弦才剛使力,就覺得傷口有些微痛,果然還是有些勉強。
「沒有良弓,終究還是不趁手吧。」董飛峻道:「那日副將一箭將楊維林射傷落馬,解了離城之危,本應當送一把良弓給副將作為禮物才是。」
「那倒不用。」蘇修明推拒道,他想了想,緩緩的措辭:「其實我年少的時候,也曾請名將打造過一把良弓……」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有些微頓,但是看了看董飛峻望著自己,還是說下去道:「當時對修習箭術,似乎像著了魔一般的生迷,後來就請都城裡有名的匠人打造了一把弓。那倒真是把良弓。我得了此弓,很是興奮了一段時間,到處找人比試。結果一個月之後,有一次離家外遊,回來的時候,此弓竟然不知被誰折成了兩段,掛在我寢房的牆上。」
「這是為何?」董飛峻有些感興趣的問。
蘇修明卻不說話了,他半垂著眼,像是在回憶往事,半晌方抬起頭來,盯著對面的人,笑道:「都是些陳年往事了,倒是在將軍面前提起這些,失禮了。」
董飛峻明白他不願意說下去了,便也沒有追問,轉開話題道:「以副將對楊維林的瞭解,他接下來會有什麼舉動?」
這話題轉得生硬,但蘇修明本就不想糾纏原先的話題,於是便也順著接下去答道:「他會繼續想辦法進攻離城。因此,其他的城池會暫時得以平安無事。」
董飛峻輕輕點頭。他大約也能體會到楊維林的自負。
「那人對仇恨,是一點兒也不肯忘的。此次在離城吃這麼大一個虧,一定不肯善罷干休。」蘇修明道:「所以離城接下來,應該還會有苦戰。」
兩人就在這座小亭裡討論了一會兒軍務,直到董飛峻也覺得有些微冷,忽然想起蘇修明傷勢未愈不能受寒,這才起身告辭,並囑咐蘇修明好生休養。
幾日之後,援軍與物資漸漸的抵達離城。目前離城以及周圍的輔城之內,總兵力已經達到近七萬,物資也堆滿了倉庫,估計能夠半年之用。
援軍到達之後,董飛峻便開始忙於整合這些軍隊。因為城內的總兵力雖然多了,但是由於他們之前分屬於不同的軍隊,難免於各自的號令上會有不熟悉的地方。一旦開戰,兵士若不熟悉將令,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援軍抵達離城沒多久,關川的成軍漸漸開始有了動靜。
這一次他們似乎還是採用圍城之法,在數里之外安營。遠遠望去,層層疊疊的帳頂間隙,成軍的彩色軍旗在隨風飛舞著。
離城內,幾位官職最高的領兵之將商議之後,為了避免上次的情況,則同意蘇修明的意見,派兵在離城之外紮營,並且於營外設立尖柵,以土石築實,形成堅固的工事,並設定哨衛隊,平時輪番出巡,密切注意敵軍的動向。這樣的佈置,不僅便於防備敵軍的攻擊,也可以於適時候的時候出擊敵軍,免得總是陷入被動的局面。
工事背後便是離城,供給方面及時,而且也相當於再給離城加了一道防線。
與此同時,城內的青軍開始製造一些守城的器具。弓弩箭矢、滾石礌木自不必說,一些以特製的火藥塗制的火箭、火磚等投擲物也開始大量的製作。火箭上塗火藥,射中人即燒,火磚內也藏以火藥,在投擲到城下之後碰到人就會爆裂。這些準備,都是為了防備萬一前一陣地失守,成軍攻到離城之下而作的。
蘇修明養傷期間,成軍與離城外圍的青軍有過幾次攻防戰,不過傷亡都不是很大。彼此都是為了摸清現在的形勢以及對方的情況,不斷的派兵去對方的營地進行襲擾。青軍目前兵力物資什麼的都得到補充,再加上有之前離城保衛戰的經驗在,對成軍以及楊維林的懼意漸減。一去一來,倒也與來襲擾的成軍打成了個平手。
楊維林最近似乎沒有什麼新的動向。至少從未見他出現在陣前親率成軍打過仗。離城這邊,蘇修明失去了在成軍中的釘子後,對楊維林的情況更加不瞭解了。
這個人,才是成軍中最危險的。經過上一次的戰鬥,離城內的諸人一致認定了這個道理。所以特別命令哨衛隊,千方百計的從各種蛛絲馬跡中尋找楊維林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