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修明想了想,將弓放回原處,道:「走吧。」說完站起身來。
董飛峻令僕從將弓連同盒子一道用錦布包好送往蘇宅,這才一起走出廳去。
出門的時候隨衛牽來兩匹馬,董飛峻跨上其中一匹,回過身來看蘇修明時,卻見他上馬的動作有些遲緩。隨衛過來扶了一把,他這才勉強跨上另一匹,調整韁繩,坐正身體。
「副將,沒事吧?」董飛峻問了一句。
蘇修明微笑。「不礙事。」
趕到城樓上的時候,果然見到兩軍交戰的場面。交鋒的地點就是青軍在離城離築起的那道防線。成軍大約出動了三、四萬人的樣子,整個軍隊排成「魚鱗」的陣形。這是一種專用於在某一點上進行突擊的陣形。這個陣形是把整個軍隊分成五六段,一層壓一層,最前方的部隊最密集,不必擔心被衝散,而且,攻擊力也很強。青軍這邊的陣形是「玄襄」,弓兵在前陣,射完後一輪後退,兩輪交替,形成波浪式的不斷的攻擊,長矛在後陣,主要應對的是衝散了弓兵以後衝過來的敵人。
「青軍的陣法訓練得不錯。」蘇修明在城樓上觀戰了一會兒,道。在平地上以陣形對戰,最講究的是對號令的應變。看城下青軍,以小隊為單位,由小隊長揮旗指使,號令分明,進退有素,顯然是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訓練。
董飛峻微笑了一下。
看情況,成軍是想通過擊潰青軍的某一點來打破這條防線。「魚鱗」陣的最前端,是兵力最集中的一點,也是戰鬥力最強的一點,在那一點上的青軍曾幾度被衝散。雖然後面的又及時的補上了,但是總是守得十分危險。
蘇修明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頭問道:「將軍,青軍平時,可以練過‘鶴翼’的陣形?」
董飛峻聞言轉頭:「要變陣?反過來包圍他們?」
蘇修明道:「‘魚鱗’一陣,主攻不主守,背後空出來的弱點太多。若是派兵從其後方進行包抄,立刻就會全軍潰散。不過……」他頓了一下道:「也可能是誘敵之計。」引誘青軍主動離開防線。
董飛峻思索了一下,道:「不如派出幾個小隊進行試探,一有發現成軍有變陣的跡象,便不許戀戰立即脫離,若無異動,再大軍跟進?」
蘇修明點頭道:「也好。」於是派兵向陣前傳令。
不多時,青軍果然有幾個小隊走出防線,分別從兩翼去包抄成軍的後隊。董、蘇二人站在城樓上密切的注視著陣中的動向。奇怪的是,接觸之下,成軍並沒有什麼異動,而是顯得有些慌亂,後陣開始散亂,青軍見狀,大部隊便開始脫離防線而出,往成軍的後翼包抄而去。
成軍果然開始潰散,他們見青軍攻來,便都向回跑。青軍追擊了一小段距離,也不敢過於靠近對方的陣地,便收兵回自己的防線了。
這一次擊敗了成軍,離城諸人都覺得非常高興,不管是陣前的,還是城樓上的守城諸軍,都開始搖旗吶喊。董飛峻轉頭去看蘇修明時,卻見他輕輕蹙著眉,並沒有半分高興的神色。
「副將也覺得有疑慮?」他開口問道。的確,這一切太容易了,反而讓人覺得有些不安。
蘇修明見董飛峻望向自己,緩緩的展開眉來,道:「太明顯了。」如果是楊維林要使出什麼佯敗的計策,無論如何不應該如此粗糙。若是由那人來佈置,如何反抗,如何退兵,都應該做得逼真萬分,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綻。可如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佯退,是為了什麼呢?
董飛峻思慮道:「莫非是要趁夜來襲營?」
蘇修明望著成營的方向道:「若是襲營,應該讓我們放鬆警惕才對,可這一齣,分明就是特意要引起我們警覺的。」
董飛峻道:「莫非,又是為了讓我們胡亂猜測?」
蘇修明跟他對望一眼,忽然便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不錯,從這一場交戰起,他們又開始陷入那種草木皆兵的猜測中去了。不可否認,楊維林此人,極善攻心。
晚間,董飛峻照例巡視城防。夜間的離城,比平日裡安靜。董飛峻走上城樓時,很多守城的兵士跟他行禮,他也點頭致意。城樓之上一切安好,沒有什麼其他的情況。但是,他走到成軍主營對著的離城北門時,卻見城樓上一片黑暗,看不到半點光亮。
此時,天上無星無月,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城樓上的情況。
「何事如此?」他有些奇怪,偏過頭去問身邊站得最近的一個兵士。
「將軍,是蘇副將令我們滅了火把。」那兵士躬身回答道。
「蘇副將?」他有些疑惑的問了一句。
「將軍。」兵士還沒來得及回應,那人的聲音就傳過來了。「將軍巡防到此了?」
「嗯。」董飛峻嗯了一聲,「副將為何會在此處?」
黑暗中,只聽得蘇修明輕輕的笑了一聲,道:「日間聽將軍說到襲營的可能,我覺得也不能排除,所以過來看看。」
「那這些火把?」
蘇修明依然笑著:「我只是覺得,楊維林有的時候,故意做一些不合情理之事的這種做法,還滿好用的。」從成營看過來,整個離城黑燈瞎火,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想法。
董飛峻怔了一下,也緩緩的微笑起來。楊維林本是心思極細密之人,沒道理不會對這種異常的現象大作猜測的。他正要說些什麼,卻被蘇修明拉了一下,道:「聽!」
仔細聽去,從成營方向果然傳來動靜。
因是為夜間,所以一點聲音都傳能得極遠,雖然動靜不能算很大,可是凝神細聽,還是能夠感覺得出來不一樣。
「我已經知會過陣前的軍隊了。」蘇修明道。「他們都準備得不錯。」他放開剛才拉董飛峻的手,扶到城牆之上。
成軍果然趁夜來襲營。由於青軍早有準備,兩軍打個平手。成軍倒也不戀戰,一發現對方已經有防備了,便有秩序的退走,邊走還邊撒上一些鐵蒺藜一類的東西防止青軍的追擊。
這明明是一場完美的反襲營,可是董飛峻卻隱約的覺得有些不安。今天的兩場仗,完美得就像是被精心安排過的一樣。
「走吧。」蘇修明看到成軍退盡,轉過身來道。這時候黑暗得久了,眼睛漸漸的能適應這種環境。他似乎感覺到了董飛峻心裡的念頭,出聲道:「將軍也覺得有些奇怪吧?不過,就目前這樣的情況,只能做好我們自己的防備,暫時想不到那麼多了。」
董飛峻嗯了一聲。沒錯。作為守城的一方,本就應當以不變應萬變。只要做好自己應做的防備,其他的事情,只好見招拆招了。
兩人一同走下城樓,蘇修明再次對那張弓的事情道謝,董飛峻則表示不用放在心上。此時天色已晚,董飛峻又已經巡防完畢,再沒什麼其他的事情可做。於是便在這裡道了個別,各自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