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飛峻嗯了一聲沒說話。城外就是成軍營地,他此時出城,必然不可能是去其他地方。他沒有繼續問下去,因為看羅四這個樣子,是準備要一一稟報的。
果然羅四繼續道:「副將這幾日,一直覺得疑惑。那成軍的攻城佈局之法,與楊維林大不相同,卻並不在楊維林之下。顯然,成軍裡另有能人。所以,副將才決定今夜出城探營,看一看成營裡到底是來了何方神聖。」
董飛峻道:「他其實不必親身前往。太過冒險了。」他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人。他記得自己曾經告誡過那人「千金之軀,不可輕易涉險」一類的話,很顯然那人並沒有聽進去,不然也不會把自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羅四道:「末將也以此勸誡過副將,不過副將說,他對成軍的種種瞭解比其他人深,萬一碰到什麼異常,應變的法子也多一點。再加上,」羅四猶豫了一下道:「副將說,此事不宜讓過多的人知曉,所以,他不知道這裡有誰可以替他去。」
言外之意,自然是在青軍裡沒有可信任的心腹之人。
董飛峻明白他的意思,也沒有點破,只是問:「他說‘不在’,是什麼意思?」
羅四道:「副將一直對楊維林的傷耿耿於懷,這一次,他也是想去打探楊維林的傷情。但是,楊維林卻不在軍中。」
「不在軍中?」主帥不在軍中?到底是傷情太厲害以至於回到關川休養了,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呢?董飛峻微蹙眉,問道:「副將何時會醒?」羅四未曾隨去,應該不知道具體的情形,還是隻有跟蘇修明問。
羅四向床榻上望了眼,又走到床邊,仔細的看了看蘇修明的氣色,把了一下脈道:「副將的傷問題不大,應該休息一下就會醒,但是,不可以太勞神。」
說話間,蘇修明又勉力睜開了眼睛。倒是似乎一直還保留著神志。羅四見他如此,看上去有一點不高興的道:「副將,您應該休息一會兒。」
蘇修明卻沒有回應他,望著坐在一旁的董飛峻緩緩的道:「將軍、應該有話、要問我吧。」此時他其實說話還比較吃力,勉強著說完了這一句話。
董飛峻猶豫著。雖然的確是有話想問,但是,此時這人傷成這樣,又幾近昏迷,卻不是問事情的好時候。他考慮著,眼下,還是先讓這人休息要緊。
蘇修明看穿了他的想法,有些無力的笑:「小四你先出去吧。」
羅四有些無奈的道:「那末將出去為副將弄些補品進來。」說罷端著血紅色的水盆出去了,還順帶關上了門。
蘇修明聽見關門聲,緩緩的道:「將軍一定有很多話要問末將。」
董飛峻皺眉。這人倒是真逞強。傷成這樣子了還撐著。也罷,他既不肯休息,那便問個清楚吧。「楊維林,果真不在軍中?」
「不在。」
董飛峻靜靜的腦中思考著。楊維林不在軍中,若有所謀,該在何處?此間戰事若急,朝廷又不派援軍,那麼……。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將軍猜到什麼了?」蘇修明似乎一直在觀察他,見他神色有變,出聲問道。
董飛峻沉聲道:「最大的可能——當是在鄂城。」一旦此間戰事吃緊,離城軍最有可能徵召的便是離此最近的洵城軍來援。楊維林若是此時已領軍去了洵城對面的成國鄂城,那麼一旦洵城軍出城馳援,在毫然不知對面有大軍的情況下,則必被圍而殲之。如此一來,洵城幾乎唾手可得。
蘇修明道:「末將、也是這樣的想法。」他輕咳了一下,道:「末將剛才被成軍發現,詐死脫身,所以,目前成軍、並不知道這個訊息、已被我方探知。城裡不知道、有沒有成軍的細作,所以,末將這才不欲驚動旁人。」他一點也沒有提及去探營以及詐死的兇險,只是道:「幸好,尚未召集洵城軍來援。這時候知道這個訊息,也不至於、陷入被動了。」他一段話仍是說得斷斷續續,不過似乎比最初的時候有力氣一些了。似乎在榻上躺了一會兒後,稍微恢復了一些。
董飛峻在他說話的時候,靜默了一會兒,此時見他說畢,開口道:「副將可曾記得,本將曾經告誡副將的一些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蘇修明倒是沒想過他在此時忽然提起這個,一時間沒接上話。他此時身上帶傷失血,神情不若平日裡那樣平和,聽到董飛峻說及這個話題,倒是顯出一些低落的神色來,好半晌,方嘆了一口氣道:「勞將軍掛懷。末將的確是……有些過於急躁了。」
董飛峻從沒聽他用過這種語氣說話,心中微愕道:「副將何以如此?」在他看來,蘇修明以定王世子之身份掛青軍副將之職,在政治戰略上來看,進可攻,退可守。離城之戰若勝,他也有功,離城之戰若敗,他初來乍到,又有定王一派在身後作保,完全無責。實在沒必要如此上心,不顧自身的安危去拼。
蘇修明輕輕的道:「末將若是告知將軍,來此全為與楊維林一戰,將軍可願相信?」
董飛峻靜默。兩人身份對立,又只能算是初識,他若說「相信」兩字,也許便輪到蘇修明不相信了。
蘇修明對他的靜默倒也不覺得奇怪,只是盯著屋頂的大梁道:「末將並不願意被將軍懷疑。因為若如此,末將則根本沒機會與楊維林全力一戰。」他緩緩的道:「我來此,與定王府全無干系。」他輕嘆一口氣道:「其實我也知道,以我的身份突然出現在此,的確沒有辦法得到將軍的信任,只不過,若是不來,心中的遺憾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平復得了。」
董飛峻聽他這樣說,忽然想到一種合作的可能性。畢竟,蘇修明如今也身處城中,和自己是同樣的處境。這個人,連同他身後龐大的定王府一派的勢力,如果能夠爭取到暫時的合作,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現在談話進行到這個場面,正是一個提起的好機會,於是便開口道:「說到信任,你我應該均知變數極大——不過,若是說到合作,說不定便有可以談下去的餘地。」
蘇修明的表情未變,視線還是定在屋頂的大梁:「合作?讓我想一想……將軍的條件,莫非是兵工司的援兵?」
董飛峻點頭道:「兵工司若有援軍來到,則讓副將在與楊維林的對戰中全權指揮。」
蘇修明聽得他說出這個條件,有些微詫道:「將軍要交出離城的兵權?哪怕是暫時的,可都是十分危險之事呢……」
「兵工司若不派援軍前往,離城多半會失守,那時候,兵權有什麼用?」
「可是,離城終歸也是臨水的國土,兵工司不會坐視不理的。就算沒有我,援軍也會到來的——只是稍微晚一些而已。」蘇修明道。「將軍交出離城兵權,風險極大呢。」
董飛峻道:「本將知道,離城若是失守,朝廷也必定會派軍搶回來,只不過——本將卻不願意讓它失守。副將應該明白,除離洵十二城本身的駐兵外,最近的援軍,也需七日才能到此,這幾日裡離城的情形,副將也看到了,本來寄望的洵城軍又現在已經不能動。照這個情形看,七日,已經很危險了,何況目前,朝廷里根本沒有派兵的打算。」
蘇修明失笑。「我們似乎都在為對方著想的樣子。」哪有人談判合作,反而一個勁兒暴露自己的弱點的。
董飛峻神色平靜的道:「副將只需要告訴我,合作有可能嗎?」
蘇修明思索了一下道:「將軍的意思是,只要兵工司派出的援軍一到,我便可以接管離城城防軍?」
董飛峻點頭道:「正是此意。」
蘇修明靜默了一會兒,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道:「那好,只要將軍記得您的承諾,那麼,援軍的事,就讓我來想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