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這個事,董飛峻次日一早便召開了軍務會議。他見蘇修明傷勢未愈,便讓羅四代為參加,以便說明情況。因此待丁元敏與齊肖二人坐定後,他簡單的講了一下昨夜的事,就令羅四出來講明。
羅四雖是初次出席這種副將以上級別的軍務會議,倒也並不膽怯,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便不慌不忙的道:「蘇副將昨日里告訴屬下的是這樣的想法。」他望了望三人,見都是一副側耳傾聽的樣子,於是說下去,「自楊維林中箭那日起,駐紮在城外的成軍便慢慢的開始圍城。現下我們可以這樣推測,成軍的圍城,目的就是想斷絕離城與洵城、忘陵二主城之間的訊息通道,只留下烽煙可以傳訊。因此,一旦事有急時,我們只能夠選擇舉烽煙徵召或不徵召那二城的援軍,而不能傳遞更多更詳細的訊息。」
三人靜靜的聽著,並不插口,羅四便接著道:「蘇副將覺出此事有異,昨日里拼死出城夜探,發現楊維林竟然不在軍中。大戰之際,主帥不在軍中,這並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我們昨夜已向將軍稟報過此事,將軍也認為,楊維林必定另有所謀。」
丁齊二人望向董飛峻,董飛峻微微點頭表示確是如此。
羅四繼續說道:「連日來,成軍不留一絲閒暇,瘋了一樣的攻城,離城撐得極為辛苦。離城的缺陷便是人數太少,而朝廷援軍未見動向,就算有,那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所以,站在我們的立場,唯一的希望,便在於洵城、忘陵的援軍。而洵城與離城最近,兵力相對較多,楊維林應該也能想到,我們可能會召集洵城的守兵。」他走到地圖前,用手示意道,「此時楊維林若伏兵於鄂城,」他指了指地處洵城對面的成國鄂城,「一旦我們舉烽煙徵召洵城援兵,而洵城守兵在絲毫不知道對面就有大批伏兵的情況下出城來援……」他停了下來,並沒有把話說完。但是在場的眾人都是明白人,一下子便想到了其中的後果。
「楊維林一早就把目標定在了洵城。」齊肖下結論道。「幸好我們尚未徵召洵城的援軍。」按照離城這幾日的情況推論,徵召洵城援軍,本就是這一兩日之內的事,沒想到卻有這樣大的一個隱患在此。
「若真如此,那麼我們便無法召兵來援,只能在這裡孤軍苦守?」丁元敏問道。這幾日裡青軍損耗極大,疲憊不堪,原先冀望的洵城援軍又已無望,這樣下去總歸不是辦法。
董飛峻道:「援軍的事,昨夜裡與蘇副將商議過了,由他向兵工司爭取。」
羅四聽得如此,有些詫異的望了董飛峻一眼。
董飛峻繼續道:「今日主要的事務是將昨夜的事情與我們的推測告知一下大家,另外,再想想辦法怎麼在朝廷的援軍到來之前守住離城——援軍就算到達,最快也要六、七日。離城現在情況如何?」
齊肖道:「城防上一直強撐著,成軍人多,一批一批的攻上來,我們的守城兵士根本得不到很好的休息,這樣下去,就算沒有負傷,光是累也能把人給累倒下。」
丁元敏道:「剛才收到探子的訊息,成軍每日都在修整器械重編攻城隊伍,他們的兵力數倍於我們,因此一個兵士要三日才得輪到一次攻城戰,而我們這邊的兵士,則是每次必上。情勢對我們大大的不利。」
董飛峻道:「依你們看,撐得了多久?」
齊肖猶豫了一下道:「四日便屬不易,但也能勉強撐下去,但五日便是極限,我看了一下離城的現狀,無法想象我們能撐過第五日。」
「五日。」董飛峻沉吟著重複了一遍。朝廷的援軍就算召集調派等手續一切順利,甚至一路急行軍趕至,最短也只能把時間縮短到六日,可是離城卻極有可能在第五日就被攻破。這一日的時間,卻如何撐得過去呢?
討論到最終,還是沒能得出什麼有效的結論。董飛峻只是讓他們繼續加強城守,若能撐得五日,便撐上五日也好,戰場上變數極大,到時候會有什麼變數也說不定。
午間例行的巡防過後,董飛峻來到蘇修明的居所。一來是順便探望他的傷,二來,則是想就時間差的問題聽聽蘇修明的辦法。他估計蘇修明還在休息,便制止了僕從的通傳,自己放低了腳步走過去,剛走近,就聽到屋內傳出羅四的聲音:「副將,可……果真有辦法在四日之內調來援軍?」
董飛峻聽到這句話,放在門邊欲敲的手便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卻聽得蘇修明輕輕「嗯」了一聲。
四日之內?這卻如何可能?明明從離洵十二城外最近的城池調兵也需四日,更何況還要加上種種提調文書的傳達時間。董飛峻有些微詫,不由得凝神細聽。
只聽得蘇修明淡淡的笑。「長野有永軍的右軍三萬人,若以我們特製的煙火為號,急行軍三日半內可到。」
屋裡的羅四與屋外的董飛峻都是一驚。長野是利州的輔城,根本就是離洵十二城的駐防範圍,什麼時候竟然進駐了永軍的右軍三萬人而一無所覺?
便聽得羅四問道:「長野為何會有永軍?」
蘇修明沉默了半晌:「離城畢竟是臨水國的土地,怎麼會白白送與成軍。」
羅四似乎有所明白:「你是說,先由董派丟了離城,再由永軍來接收,不但得一大功,還能以此為藉口,在朝中攻擊他們?」
蘇修明道:「那是父王一開始的打算。」
「那,你現在調永軍來援,不怕違背了他的意思?」
蘇修明輕輕笑了一聲,沒有答話。只聽得羅四繼續問道:「……是答應了什麼條件嗎?」
屋內一時靜默,半晌方聽到一聲「嗯」,然後便是一直靜默。
董飛峻見他們交談完畢,擔憂羅四此時出門發現自己,便小心的退開一段距離,然後再加重腳步走過去敲門。羅四開啟了門請他進去。
蘇修明躺在榻上,見董飛峻進來,因起身不便,微微點頭算是跟他見禮。董飛峻客套了幾句,便提起援軍的話題,蘇修明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表示會想辦法。他便沒有再問下去,說了些好好養傷之類的話便告辭出門。
一直到微笑著離開蘇修明的寢房,聽著那扇雕花木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董飛峻才將臉上的笑容淡下來。
原來定王蘇允之所以不派援軍,是在等待離城失守的那一刻。一旦青軍失守離城,一直隱身於長野甚至其他地方的永軍便可立時接手,到那時再以戰敗為藉口攻擊丞相府一派。董飛峻心下暗驚,若真是走向那種形勢,那丞相府不但失去對離洵十二城以及青軍的絕對統管權力,連帶著在朝廷上也會因為這種敗績而招至攻訐,那局面可是不利得很。
他微皺了眉,細心的回想著剛才聽到的每一句話。聽起來,蘇修明與其父蘇允似乎是在這件事情上存在著一定的分歧,甚至需要答應蘇允什麼條件才能取得永軍的調派權。
是真的嗎?
再往前回想,蘇修明倒是說過「我來此與定王府全無干系」以及「只為與楊維林一戰」之類的話。不過,真的可信嗎?
正午的時候,成軍又瘋狂的攻了一次城。因蘇修明傷尚未愈,羅四便代他主守西門。由於一直不能確定成軍的主攻方向,因此離城的四個城門都不敢大意。青軍本來人數上就不佔優勢,此時又分散在四處,也就只能保證剛好險險的守住。
其他三門都採取的主守的戰略,只有羅四,憑著他少年人獨有的衝勁,居然敢開啟城門向外衝了一回。西門外的成軍沒想到這種情況下離城守軍居然還敢開門衝出,都被嚇了一跳,促不及防之下,被羅四斬了一個偏將,回城後還將他的首級高高的懸在了西門城牆之上。
董飛峻聽說此事後,對羅四大大的嘉獎了一番。心道怪不得蘇修明著意收服羅四,這孩子年紀輕輕,卻有本事有膽色,今後若得機會,說不定便有一番極大的作為。
用過晚飯之後,董飛峻獨自在自家廳裡坐著,腦中卻忍不住一直回想白日里的事。自昨夜出門看見傷重的蘇修明開始,這一天裡接收了太多的訊息。有來自敵方的計謀,也有來自己方的手段,內憂外患,都是針對的青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