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日,巡防完畢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天空中不見月,只有兩三顆星星閃著淡淡的光,偶有一隊巡城的兵士舉著火把從城中某一條道路經過,才能照亮那一小片地方。整座離城,就這樣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董飛峻剛剛下得城牆,黑暗中,似乎有什麼人,從前方不遠處悄悄經過。仔細的辨認了一下,發現那人竟是羅四。心神閃動之間,不知道什麼緣故,他緩步跟了上去。

羅四似乎被什麼心神未定之事煩惱著,並沒有發現董飛峻跟在身後,一直專注的向前走。董飛峻有些奇怪,但卻沒有叫住他,便一直跟著。直到走到由他與蘇修明兩人職守的西門邊,羅四才停下來,向守城的兵士詢問著什麼。董飛峻離得有些遠,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是藉著城門附近的火把,依稀看清楚那兵士在搖頭。

羅四看見那人搖頭,神情便變得有些凝重,他走近城門,就著兩扇門之間的縫隙向外看著什麼,看了半晌,露出些失望之色,估計是沒有看見。便又離開城門,站到守城的兵士旁邊,不斷的搓著手,顯得有些焦急。

董飛峻覺得有些奇怪。羅四想要做什麼?他把自己的身子靠進了城牆影子所在的黑暗中,靜靜的看著羅四的舉動。

夜晚的離城已經有些見寒,可是羅四卻不時的用手去拂鼻尖和額頭,想來因為焦急的原因,已滲出了細汗。

董飛峻站在黑暗裡,看著羅四一次又一次的從城門的縫隙裡向外看,漸漸的心裡的疑竇便加深了。羅四,他想幹什麼?

等了老大半天,忽然見到城門邊的羅四露出了喜色,向守城的兵士們吩咐了不知道什麼話。那幾個守城的兵士們居然立即放下了火把,便去開城門。

董飛峻一驚。在這種漆黑的夜裡,孤身跑到只有幾個守衛和哨兵的西門來開啟城門,是一種十分危險的訊號。這個羅四,和這幾個兵士,難道,都是敵方的奸細,準備在這個時候放敵入城?董飛峻站在黑暗裡,只覺得整顆心也像這夜空一樣黑透了。他一手握緊了身側的佩刀,一手去腰際的皮囊裡尋找隨身帶著的用來報訊的煙火竹管。

眼看羅四他們已經將城門開啟了一條小縫,到這個時候再佈置迎敵已是來不及,他暗忖,若真有敵軍進來,只有利用自己身在暗處的優勢,先設法殺掉領兵之人,然後再用煙花進行報訊。

然而,城門開啟一條小縫之後,只有一個人從縫裡進來,隨即,城門又被緩緩的關上了。董飛峻被這種變化弄得有些微怔。難道,他們只是想放一個敵人的奸細進來?他這樣想著,仔細去看那人的臉,想記住這個奸細的樣子。不看還好,一看之下,更是訝異。這個剛從城外悄悄進來的人,居然是定王世子蘇修明。

他沉吟了一下,發現自己的頭腦被這件事情弄得有些混亂了。蘇修明怎麼會從城外進來?或者說,他怎麼會出城?現在這個時候,自己到底是出去詢問呢,還是就裝作沒看到呢?

正在他為這件事件猶豫的時候,那邊只聽得羅四的一聲輕呼:「啊……」抬頭望時,只見剛剛進得城來的蘇修明似乎已經體力不支,被羅四扶住,卻還是站不穩身子,歪歪斜斜的就要向地上蹲去。羅四拼命的拉著他,卻只能勉強將他扶住。他試圖向前邁了邁步,卻是完全沒有能力走動。火光下只見他微皺著眉,似乎是覺得有些為難。

「你……怎樣?」羅四有些擔憂的問。

蘇修明勉強笑了一下,似乎連開口說話也沒有力氣。

董飛峻看到這裡,還是決定現身。他輕輕的走出黑暗,裝作是來巡城偶遇似的道:「蘇副將、羅四,你們怎麼在這裡?」

奇怪的是,羅四看到他,居然露出些高興的神色來,開口道:「將軍,副將身體不適,將軍可以幫我扶他回去嗎?」

蘇修明見到他,微微的把臉扯作笑容,然後笑了笑,仍是沒有開口說話,似乎此時說話對他來說真的有些勉強。

董飛峻覺得更奇怪了。他們在此時此地見到他,不應該是這樣的反應才對啊。

「蘇副將怎麼了?」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打招呼一般尋常的問。

羅四似乎也明白蘇修明現在沒力氣說話,於是便低聲向董飛峻道:「將軍,副將與屬下正有事要稟報將軍,不過,請先回去好嗎?這裡實在不是說話之地。」

董飛峻見他如此說,只得點頭道:「也好。蘇副將身體不適,需要請個大夫嗎?」

羅四有些急切的道:「不……不用了。」

董飛峻倒也沒堅持,於是便伸手去扶蘇修明。蘇修明有些歉意的衝他笑了笑,似乎確實已經到極限了,便不再客氣的把自己的一半重量放到他手上。董飛峻此時離他近了,才發現他臉色蒼白,神情已經幾近渙散,似乎是強撐著才沒有昏迷過去。

回蘇宅的路上幾乎也沒有碰見什麼人。卻是羅四一直很小心的看著四周,似乎是害怕碰見人。

董飛峻心裡的疑惑一直未解,此時卻也不好開口問,只是暗自思索這件事情可以問出口嗎?若是問的話又該以何種方式?

一直到回到蘇宅的內院,將蘇修明扶進他自己的寢房,羅四才像是鬆了一口氣般的放鬆下來,而被他們扶到榻上的蘇修明卻是閉著眼,看上去就像昏迷了一般。

羅四輕輕的走上前去,揭開他外面的深色外衣。董飛峻不由得在心裡倒抽一口冷氣。原來,外衣裡面的白色中衣,早已被血染作了鮮紅,只是被深色的外衣罩著,在黑暗中才沒有看出異樣。怪不得他臉色那樣蒼白,董飛峻想,也難為他這樣一路強撐到回房。「羅四,還是去請大夫吧。」這樣多的血,必定傷得很重。拋開所有的一切不談,就憑這個人是定王世子的身份,便不能讓他在離城出事。

然而羅四堅決的搖頭道:「不行,將軍。副將不讓驚動別人。」他走出房門,在門外喚僕從儘快打一盆溫水過來,然後走進寢房,從屋角的櫃子裡翻出一些藥來。

董飛峻猶豫著。看羅四的樣子,似乎是想給就在這裡他上藥。然而,自己真的能不管嗎?萬一出什麼事……。「不行,還是要請個大夫。」他轉身就想出門,卻被床榻上那人用微弱的聲音喚住了:「將軍……請……等一下。」原來蘇修明還醒著。

董飛峻回過身來,卻見床榻上那人輕輕的搖著頭,似乎也是讓他不要去請大夫的意思。他只得揉了揉一直髮脹的頭,就著床邊的一張凳子坐下來。

卻見羅四用小銀剪輕輕的剪開蘇修明的中衣,然後去屋外接過僕從送來的溫水,用巾帕沾了水,輕輕的擦洗著他的身體。蘇修明已經沒有力氣睜眼,只是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

董飛峻站在旁邊看著,忽然生出了一種很荒謬的感覺。自己本該問他關於深夜出城的事,或者應該盡力救治他不他讓出一點事,然而此刻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坐在這裡眼睜睜的看著。

「傷得重嗎?」他輕聲問羅四。刻意忽略了原委,只問了當下的現狀。

羅四此刻正在給蘇修明上藥,聞言頭也沒回的答道:「還好,都是些皮外傷。只是失血過多,應該是受傷以後沒有來得及救治吧。」

董飛峻看著羅四熟練的給蘇修明上藥包紮,心裡分神想道——羅四這個人,年輕是年輕了一點,不過人倒是真能幹。

「副將。」在他分神的時候,羅四已經給蘇修明包紮完畢,他輕輕的喚了一聲,蘇修明有些費力的張開了眼。

「怎麼樣,副將?」羅四小聲問。

蘇修明輕輕的吸進一口氣,緩緩的道:「不在。」然後,便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似的鬆懈下去,有些昏迷的跡象。

羅四的神色微變了變,見董飛峻在旁邊注意著這一幕,便將手中的水盆巾帕放在地上,轉身向董飛峻道:「將軍,副將今日是去了成軍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