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將與楊維林是舊識?」剛才在陣前交談的時候董飛峻便覺得有些奇怪,只不過礙於場面沒問出口。此時兩人並馬而行,不由得淡淡的問了一句。
蘇修明微笑了一下:「三年前怒河之戰,其時末將正供職與永軍,與楊維林戰場之上見過數面。」
董飛峻本是試探,見他大大方方的說出這樣的情況,反倒是有些意外,道:「蘇副將曾領職於永軍?倒未曾聽人說起過。」
蘇修明微笑道:「那是為了親歷軍中真實的生活,才隱了名姓,自己去投的軍。將軍你也知道,以我的身份,總少不得有些人會來刻意奉承,更何況又是在永軍。」永軍是隸屬定王府的勢力範圍,他作為「少主」,想來還真少不了麻煩。
「副將身為王府世子,倒是一點也不在意身份,確是令人敬佩。」
蘇修明見他說客套話,彎起的嘴角一直保持著那個弧度道:「將軍過譽了。將軍也是出身大家,應該知道,所謂身份,於浪蕩子而言,倒真是無上的榮耀;於你我,說不定倒只是桎梏罷了。」說到這裡,也不待董飛峻對這句話有什麼反應,挑起另一個話頭道:「奇怪,為什麼他看起來就像沒有受傷一樣?」
昨日一箭,既然楊維林中箭落馬,就算是未在要害上,也不應該短短半日就行動自如。董飛峻猜測道:「莫非今日他的邀約,就是為了讓我們以為他未曾受傷?」
蘇修明點頭道:「有此可能。」
說話間二人已走到離城城牆下,守城的兵士放下吊橋讓二人入城。齊肖與丁元敏早就等在那裡,見到二人後問道:「將軍,如何?」
董飛峻對這場見面的目的莫名其妙,不過對楊維林這個人倒是觀察了一會兒,當下便說道:「此人極有自信,既然放話說百日之內下城,必定有他自己的把握,蘇副將,這裡所有的人當中,只有你與他接觸過,你有什麼看法?」
丁齊二人聽他這麼說,都有些奇怪的看了蘇修明一眼,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接觸過楊維林。
蘇修明見董飛峻點到自己,倒也不推辭,想了一下道:「他有什麼打算,目前我們都猜測不到,不過,就今日這一事,我倒是有些看法。」他看了一眼董飛峻,緩緩的說下去道:「最初我猜測他是想離間我們,所以我不能獨自一人前去。」
董飛峻點了點頭,若是當真讓蘇修明獨自前去,日後楊維林萬一要編排他些什麼,倒是說不清楚了,而目前離城面臨大敵,不管是哪一派的人都應該先抱成一團,不能讓敵人有機可趁。他也是基於這個考慮,才決定一同前去的。
「我在猜他提起昨日攻城之事,是否是為了擾亂我們的心情,先行打擊我們與他對陣的勇氣。」蘇修明繼續道:「他想讓我們感受到,他的手段神秘莫測,所以,此後對戰的時候,有時候他還用不著有什麼佈置,我們就先被自己搞混亂了。」
這一次,連丁齊二人都聽得微微點頭。的確,面對楊維林,由於心裡已經先自覺得拿不準他會做出什麼不一樣的舉動,因此在自己的部署安排上總是顯得猶豫,害怕著了楊維林的道,反而變得有些畏首畏尾。
「至於他是否受傷這一點。」蘇修明有些微皺了眉,「這一點我尚看不出來他的用意。成軍作為困城方,背後又是他們自己的關川城,不應該會在意時間。若是真傷了,修養便是,何以要裝作未傷?」他轉了轉念,思想又飛到自己的技術上去了,「難道昨日真的未傷到他?」
「看樣子,楊維林必定是為了什麼原因想要速戰速決。」董飛峻推測道。「他極可能已受了重傷不能親自指揮戰鬥,又害怕手底下的人沒有他那樣的手段,這才先行出言鎮住我們,使我們自己就開始胡亂的猜測,以讓他手底下的人可以在其中尋找機會。」
三人暫時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想法,於是都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那,將軍,我們做何打算?」齊肖問。
丁元敏搶在董飛峻之前開口道:「不如今夜我們出城襲營?」
董飛峻聞言,轉頭看向蘇修明,似乎是想徵求他的意見,卻見蘇修明輕輕的側過了頭,避開了他的眼神。董飛峻想了想,道:「楊維林若受傷,成軍營內必定高度戒備,襲營怕是沒什麼勝算。況且昨日一戰,我們還沒有好好整休,城防還有待重新加固,還是先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吧。」
丁元敏聽他反對,倒也沒有再堅持。
蘇修明這才回過頭,向三人道:「我去檢視一下西門的情況。」他的職守是在西門,昨日里被成軍衝上城牆,此時不管是城牆還是物資,有很多地方都需要修補與加固。
董飛峻點頭應了。三人便也各自去其他三門檢視。
接下來的連續幾次攻城,楊維林便果然沒有出現。
雖然他並未出現,但是成軍的攻勢卻並沒有因此而減弱了,卻是出人意料的咬死了不放。他們似乎是不知疲倦的一次又一次的抬著器械攻上來,又一次一次的血染大地退回去。
離城的城防守得很苦。對方本來人數上便有一定的優勢,此時又連著輪番攻擊,簡直不給人以一絲喘息的機會。青軍將士們雖咬著牙堅持著,不給敵人以一絲可趁之機。可是畢竟沒有好好的休息,靠一點精神力苦苦強撐,並非是長久之計。
這日的黃昏,潮水一般湧來的成軍在離城城牆邊進攻了一天後,終於退下去了。董飛峻神色倦怠的從城牆上下來,看見滿地都是隨意躺著一些士兵,他們有些受了輕傷,有些面容憔悴,卻又不願意離開前線,只是靜靜的躺在那裡休息,等待著成軍可能發動的下一次攻擊。
董飛峻微蹙眉。兩軍實力差距太大,青軍支撐得極為辛苦,他都是看在眼裡的,可是卻沒有辦法。朝廷裡,戶政司遲遲不願撥付物資款項,兵工司則一直未曾調派援軍,這樣下去,也許只有召來洵城或是忘陵的城守軍來援了。
他這樣想著,思維忽然又微頓了一下,兵工司?說起來,兵工司幾乎是由定王府一手把握的,定王府怎麼會不準備調派援軍呢,難道就不管他定王世子蘇修明的死活了嗎?
心念剛轉到蘇修明身上,就看到那人出現在視野範圍之內,於是不由自主的走過去兩步。蘇修明此時身著戎裝站在一座箭塔旁,正從城牆垛的缺口處向外看著回營的成軍。
「蘇副將。」他招呼了一聲。「你來觀戰?」
蘇修明側過頭望了他一眼,語氣微帶思索的道:「這幾日成軍的風格,末將總覺得不像是楊維林的作風。」
董飛峻詫異道:「副將對楊維林有過研究?」
蘇修明笑了一下,沒有答話。
董飛峻這才想起,這人三年前與楊維林對戰過,他熟知楊維林的風格有所也屬正常。不由得開口道:「副將既然對楊維林有所研究,可否說出來以供參詳?」
蘇修明微笑道:「當屬末將份內之事。不過,此地非是談話之地,將軍也勞累一天了,不如先回府休息,晚些時間再作討論如何?」
董飛峻點頭應了。
回到將軍府,翻翻前一段日子朝廷派使送來的文書。大抵是講講朝廷的困難,再講講朝廷對青軍的表彰等等官樣文章,實質性的物資與援軍未見調派,卻只一個勁兒的要求青軍要堅守住離洵十二城。董飛峻面無表情的一一看完,然後揚手把文書摔到案上。
「將軍……」一直侍立他身邊的衛兵見他如此,不由得有些擔憂的望向他。
「沒事。」他搖搖手,揮退了衛兵。
伸手揉了揉有些發漲的頭,董飛峻站起身來,想出去走走。
夜晚的離城顯得甚為寂靜。
不知道是何處的夜來香花開了,氣味濃濃的有些發悶,但是,卻趕走了白日里的殘酷與血腥,讓人心漸漸的得以安寧。
除了軍營,城裡幾乎看不到什麼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