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在得知成軍將進攻離城之初,一些稍有家產的富戶便遷移出了此地,留下些無處可去的窮苦之人,提心吊膽的守在這裡,日日拜求菩薩保佑敵軍不要攻進自己的家園。

董飛峻信步在城裡走著,想借著慢慢的走動來消除這一段時間以來心裡的疲憊。

連日來,成軍漸漸的將離城圍了個水洩不通。楊維林也不知道在做什麼,自那日一見後就再未曾露過面。這樣的情況有些詭異。楊維林並不是初出茅廬,也非並欺世盜名之輩,他的赫赫聲名,都是從一次一次的戰功中生出來的。這樣的人,又是在這樣的大戰裡,怎麼會隱匿不出?他到底是在計量著什麼?

一邊走,董飛峻一邊梳理著現今的情況。

離洵十二城的三大主城:離城、洵城、忘陵,地呈三角之勢,這三城處在與成國交境的最前線,成國的攻擊,一向是針對這三城的,所以這裡常駐精兵以為防備。三城之間調軍,兩日內便可到,一旦一處有敵情,另兩處則馳而援之,因此,只要不是在兩日之內失陷城池,當可保無憂。戰前,知道成軍隨時將對離城有所行動的時候,他就已命其餘兩城的駐軍隨時待命,準備馳援。

而今楊維林雖然圍城,但只要舉烽煙為號,洵、忘陵兩成的援軍也能在兩日之內趕到。

董飛峻些微放下心內的擔憂,抬起頭來,望著眼前。剛才下意識的,只知道朝向溫暖的燈光走,這時回過神來,居然是站了在蘇宅的門口。想必那「溫暖的燈光」,就是蘇宅門口的兩個大燈籠了。

他不由得搖頭輕笑了笑,正要舉步離開,卻聽得門「吱呀」響了一下,一個人鑽了出來。來人沒想到門外會站得有人,董飛峻猛然間看到有人鑽出來,兩人都被嚇了一跳。

「將、將軍?」或許是被嚇到了,那人有些結結巴巴。董飛峻藉著燈籠的光,看清此人是當日蘇修明一箭射楊維林落馬時,站在蘇修明身邊的那個小夥子,不由得出聲問道:「你是?」

那小夥子這時候已恢復了鎮定,回稟道:「將軍,屬下羅四,是剛抵離城的新兵,目前被選為第十七隊隊長。」

「嗯。」董飛峻點點頭。那日曾派給蘇修明一隊新兵,想來就是他這一隊了。「羅四」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耳熟,董飛峻思索了一下道:「我記得你。齊副將曾經跟我說過,新兵裡面有一個剛選出來的隊長,年紀輕輕,本事不小,想來便是你了。」

羅四聽得長官這樣誇自己,面上不由得微微露出興奮的神色,不過他還是勉強壓制著這種興奮,道:「屬下不才,將軍與齊副將謬讚了。」

董飛峻聽他說起場面話還文縐縐的,不由得問道:「你參軍幾年了?家裡是做什麼的?又是為什麼參軍呢?」

羅四回道:「屬下兩年前到竟州投的軍。家父也曾給公家做過一些事。」說到這裡他想了想,繼續道:「屬下也想象家兄一樣從軍打仗,為國效勞,所以十六歲那年就偷偷從家裡跑出來,投了軍。」

「哦。」董飛峻有些感興趣的問道:「令兄也曾從軍?」

羅四點頭道:「家兄曾在永軍。前日里與蘇副將談及,才知道家兄曾供職於蘇副將麾下呢。」

「是嗎?」董飛峻應了一句。原來羅四是蘇修明舊部的弟弟,難怪深夜裡還出入他家。

「對了,小四……」兩人正談話間,門忽然又開啟了。卻是蘇修明因了什麼事情出來追羅四。看見門外有兩人,他怔了一下,一句沒說完的話也就頓在了那裡。「將軍。」他拱手行禮。

董飛峻還禮。

「將軍深夜來此,找末將有事?」

董飛峻這才回過神來自己是站在別人家門口。「沒事,例行巡防,正好走到此處。」

蘇修明微笑:「將軍辛苦了。不如進來喝杯清茶如何?日間裡談到楊維林,正好向將軍一一講明。」

董飛峻在正廳裡坐定,自有僕從沏上清茶。蘇修明走進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疊摺好了的布帛,坐定之後,將那布帛在桌上展開,卻是一張有些陳舊的地形圖。見董飛峻的眼睛看過來,他將手指輕輕點在圖上:「將軍請看,這就是怒河周圍的山川河流圖。」

董飛峻聽了,頗有些感興趣的向桌面靠近了一些。

「三年前成軍來犯時,永軍正布軍於此。」他的手指輕輕的在圖上移動,點出當年永軍的陣地。「某夜接到訊息,成軍的三萬前鋒,將於凌晨時分在怒河上游渡河,於是當時的永軍總將便定下了偷襲之計。」蘇修明微攏著眉,像是在思索怎麼組織詞句。「結果待永軍趕到的時候,成軍卻早已渡河完畢,還在這一帶做好了埋伏,放著口袋,只等人來鑽。」

董飛峻問道:「有內奸放假訊息?」

蘇修明不置可否,道:「兩軍交戰,這樣的手段本也難免,只可惜永軍不辨真偽,貪功冒進,這才中了圈套。」

董飛峻點點頭,倒也沒有多作評論。

蘇修明又道:「永軍雖吃了這樣一個敗仗,倒也不曾氣餒。第二日夜晚,他們又去成軍陣地襲營。」

「這一招攻敵不備,確是妙招。成軍應該想不到永軍會在受挫的第二夜又來偷襲。」

「那日成軍猝不及防,的確是損失慘重。那時候楊維林正領著他自己的那一隊人馬在離成軍大營不遠處結營,聽到訊息卻並不過去救援,而是領兵急馳,去攻擊了永軍的陣地。同樣的,永軍也沒料到在偷襲敵人的同時會被反偷襲,所以那一次交手,兩方都沒討到好去。」

董飛峻道:「楊維林想必是料想他那八千兵馬,就算救援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吧。偷襲永軍大營,雖然路程更遠,反而容易許多。怪不得他的兵馬折損總是最少,果然深諳避重就輕之道。」

蘇修明將手掌輕輕的放在地圖上,嘆了口氣道:「可惜那個時候,卻沒有人重視過這個敵手。」說罷又提起手指在地圖上輕點:「這裡叫平丘,永軍曾在這裡設伏,準備攻擊行輕過此地的成軍,卻被楊維林從背後殺來,死兩千人。這裡,跑馬原,永軍曾被一群敗退的成軍誘到此處,結果又是楊維林布好的局,死一千人。還有這裡,怒河北岸,楊維林佯作敗退,永軍被這種戰果衝昏了頭腦就一直追,結果搶了他們的船渡河的時候,船到河中,忽然沉了,想是早就被鑿穿過的。這一次,死兩千人。」他淡淡的報著三年前的戰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到這個時候,永軍才開始關注楊維林的這八千人。永軍總將令左軍正領三萬人,密切注意楊維林的動向。只不過,永軍人數雖多,領軍之將卻遠非楊維林的對手,因此屢屢敗北。當時,楊維林以八千人對三萬人,人數上劣勢很分明,卻是屢屢出奇制勝,把永軍打得措手不及。那人的戰法很靈活,有時候是伏擊,有時候是誘敵,還能夠根據戰場上的情況隨時做出調整。當年我親歷其中,很多次,真真的以為他是的確敗了,結果還是誘我們去追擊的計。」

「若是真如你所說,此人已經達到以假亂真的水平,那手段倒的確是高明。」

「那時候我很不服氣。」蘇修明道:「私下裡動用了一個父王卡在楊維林軍中多年的細作,來給我傳遞訊息。終於有一次,搶在楊維林之前,埋伏在了他原本準備伏擊永軍的落日峽。」

「落日峽?」董飛峻有些詫異。落日峽之戰是怒河之役中楊維林唯一的敗績,那一戰楊維林折損八百人。原來是這麼回事。

蘇修明垂下眼道:「落日峽一戰雖勝,但是那個細作,卻由此暴露了身份。」他輕撥出一口氣,沒有再說下去。董飛峻便也大致猜出,那個細作多半已為此而送了命。蘇修明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的又開口:「那一戰我便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是永軍佔主動,楊維林的軍隊面對這種突然的攻擊,卻並不如平時所看到的那樣靈便。那一戰之後我便在想,莫非此人善攻不善守?後來我仔細詢問了與楊維林對戰的每一戰的情況,發現此人一向主攻,因為行動靈活,從未出現被人佔了先機的情況,所以我覺得,他的軍隊,既然從未採取過防禦的姿態,那麼對於防禦,應該不很擅長。」

「怪不得副將最開始會給我這樣一個答案。」董飛峻想到兩人初見時的那一段交談。

「從那之後,我便下意識的去尋找楊維林的破綻,總想著要在那一個環節看破他的佈局,佔他一個先機。以前一味的防守,總覺得此人攻無不克,後來想法改變了,便經常覺得,若是在某某處不要懼怕一時的失利,爭取時機主動出擊,倒能取得一些平衡也說不定。」

「副將可有按此去做過?」

蘇修明點頭道:「有一次,楊維林的軍隊準備越過馬丘,我覺得有機可趁,便向左軍正請得一萬人馬布陣於此處。那一次天陰沉沉的,視線不明,我們的伏軍隱藏在山中很難被發現,天又下了些小雨,估摸著楊維林的軍隊若是行過來,一定是狼狽不堪,兵士也會諸多怨言。我想著既然天公如此作美,要是楊維林真從此過,決計是討不了好去的。」

「後來呢?」董飛峻問。沒聽說過楊維林在馬丘碰上過什麼失利,莫非他根本就未曾從那裡經過?

「後來?」蘇修明淡淡的笑,「後來楊維林的軍隊未到,兩國的停戰合議書卻先到了邊關。所以那一次,終究是未能證明我的猜測。」

董飛峻靜默。

「馬丘。」蘇修明纖長的手指輕輕的撫著地圖上一處山丘地形。「真是遺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