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修明微輕笑出聲,然後,試了試弓弦上的力道,緩緩的像是在自言息語:「那個人,極敏感。只有一次機會。」他手指一鬆,左邊的箭離弦而出,向著楊維林的方向飛去。「也只要,一次機會……」他輕輕的語氣就像在吟唱,鬆手放出了第二支箭。
遠處聽不見聲音,只能看見第一支箭嗖的一下,射中了楊維林身邊的樹幹。董飛峻有些惋惜。卻見楊維林似乎被射在身邊的一箭驚了一下,聽到響動便下意識的轉頭去看身邊的樹。正在此時,第二支箭便已到了。那箭飛來的速度極快,目標直指著他的心臟處。楊維林被剛才那一箭擾了心神,此時雖聽到風聲與周圍的驚呼,卻已是閃避不及,只得側了側身子,避過了要害。那箭就這樣深深的扎進了他的左胸。箭勢未盡,他極力穩了穩身體,卻還是沒能緩解箭上所帶的力道,搖晃了幾下,跌下馬來。
此時,不管是成軍還是青軍,看著戰神一般的楊維林被一箭射下馬,都驚訝得忘記了動作。喧鬧的戰場似乎一下失去了聲音。
第二日的晨間,下了一場小雨,戰場經過這一場雨的沖洗,稍稍的減少了些血腥的氣息。城牆上,青軍將士們正在忙碌的清理戰場,修補破損的城牆並添置投擲的箭石。
昨日楊維林在蘇修明的箭下負傷墜馬之後,成軍陣營很快就鳴金收兵。對方雖然敗退,但陣勢並未現亂象,青軍也並沒有乘勝出城追擊,只是在城牆上搖旗吶喊了一陣子,便留下部分守城兵士,各自回營休息。
接照董飛峻的想法,蘇修明是這次一箭退敵的功臣,應該給他舉辦一個小小的慶功宴。不過蘇修明卻以戰事未絕,此時不宜太過勞神操辦宴會為由,婉拒了他的提議。
昨日里的那一箭,很快就被當時在場的兵士們傳揚了開來,一傳十,十傳百。蘇修明因了授印時在將臺上的那一番話,本已在軍中便有些崇拜者,如此一來,威信更熾。齊肖與丁元敏都有些擔心,害怕若是任其這樣發展下去,將來惟恐尾大不調。董飛峻聽了他們的意見,也只是點點頭,沒說話。
「將軍。」剛用過早飯,巡視過四城門的丁元敏便匆匆的捧著一個錦盒走進了房間。「剛才成軍遣使者前來,說是奉了他們楊元帥之令,將此盒交予將軍。」說完便將盒子放在桌子上。
「使者呢?」
「還在那裡,在等將軍的回信。」
「嗯。」董飛峻看了看錦盒,將就著手中尚未放下的銀筷隨意的挑開了錦盒的蓋子。只見到一封信,和兩個被折下來的箭頭,靜靜的躺在盒子裡。董飛峻捏住信的一角,輕輕一甩,那信便在空中展開。
「將軍,楊維林說什麼?」
董飛峻看了看信,緩緩的道:「楊維林約見,這個射傷了他的人。」
「將軍可允蘇副將赴約?」
董飛峻微微笑道:「當讓蘇副將自行決定。」
蘇修明自當日在校場領了副將印之後,便搬出了離城使驛,住到了將軍府附近的一處空置的宅子裡。那宅子最初本是離城的一個富戶的住所,自從幾個月前成軍攻擊離城開始,便舉家搬走了,只留了幾個僕從在裡面看屋子。董飛峻見這宅子閒置了可惜,再加下倉促之間也根本找不到一個像樣一點兒的地方來安置蘇修明,這才出面租定這所宅子,當作副將的臨時落腳之處。
抱著錦盒,董飛峻來到蘇修明的居所。他對這裡也不甚熟悉,還是請僕從領路,才找到主樓的處所。轉過一從花樹,剛看到主樓的大門,蘇修明此時卻正好從主樓裡出來,望見董飛峻,怔了一怔,方施禮道:「將軍,不知來此何事?」
董飛峻遞過去楊維林送過來的錦盒。「楊維林邀你赴約。」
蘇修明接過開啟的錦盒,用眼睛瞟了一下那兩支箭頭,便展開了信,快速讀過一遍後,抬起頭來問道:「將軍以為如何?」
董飛峻沉吟了一下,反問道:「副將又以為如何?」
蘇修明將信放回錦盒中,拿起一個箭頭撫摸著,口中說道:「我記得,兵法有云:知已知彼,百戰不殆。」說著,卻將眼睛抬起來望向董飛峻。
「蘇副將的意思是?」
蘇修明輕輕的垂下眼,將箭頭放回錦盒,又將錦盒的蓋子端端正正的蓋好,方開口道:「將軍難道不想見一見楊維林?」
楊維林的邀請,其實也就是邀約在陣前見見面。畢竟都是雙方軍隊裡的頭領一類的人物,除了單槍匹馬在陣前見面,似乎哪裡都不安全。
聽說對方要來兩個人,楊維林便同意雙方各出兩人在陣前相見。青軍方面自然是董飛峻與蘇修明兩人,卻不知道成軍方面除了楊維林還有誰。
丁齊二人聽說董飛峻要親自去見楊維林,都有些反對,但是董飛峻自己卻堅持要見見這個傳說中戰神一般的人物。
兩方會面的時間就約定在午後,董飛峻與蘇修明二人騎馬出城的時候,對方那邊也有兩騎出營。為首的正是那日里所見的銀盔黑袍的楊維林,他身邊跟了一個少年,騎著一匹白馬,披了一襲淺灰色的皮袍。兩人正緩緩的向陣地中央靠近。
待得兩人走近,方才能仔細看清楚模樣。只見楊維林年紀約在三十上下,身材魁梧,容色堅毅,屬於那種心志甚堅,不會被人輕易擊倒的型別,而他身邊那個少年卻身材瘦小,比較柔弱,面容比之一般的男孩子,顯得更為俏麗,他一直微低著頭,似乎有些瑟縮,看不出來楊維林把他帶在身邊有什麼道理。
「董將軍。」楊維林一走近,便向身為敵方主將的董飛峻和氣的執了一禮,待得董飛峻回禮後,轉而向蘇修明道:「果然是你。」
蘇修明微笑拱手:「青軍副將蘇修明,失禮了。」
楊維林聽到他的名字,先是有些微怔,略微思索了一下,方點頭道:「定王府世子?當日裡楊某便料想,那樣出色的一個人物,卻是從哪裡憑空鑽出來的?原來是家學淵源的世家之子。」他絕口不提自己中箭之事,卻稱讚起蘇修明來。
蘇修明謙遜道:「楊帥過獎了。不瞞您說,自三年前怒河一別,於楊帥戰場上的英姿,倒是常感懷於心,所以一聽得楊帥將赴關川,修明便立即趕了來,正是想向楊帥您討教一二。」
楊維林道:「蘇副將提到三年前,其實那也是楊某平生的一大憾事。」他面上帶著微笑,緩緩的道:「當初兩國停戰書籤定得太早,蘇副將所贈的那一箭,尚未來得及還禮便班師還朝。以至於如今每每想來,輾轉反側,夜不能眠。」
蘇修明揚開笑容道:「楊帥的威名,四海皆知。戰有勝敗,本是常事,楊帥太過於介意了,反倒有失平常之心呢。」
「蘇副將所言甚是。」楊維林微笑道:「離城一戰,因副將在此,倒反讓我別生出些期待來,希望董將軍與蘇副將,可不要讓我失望才是。」
董飛峻自會面開始,便未發一言,一來是沒有話題,二來是對楊維林這人不熟悉,因此一直在觀察,沒有輕易出聲切入交談。此時見楊維林轉過頭來望向自己,方道:「有楊帥這樣的大敵,必當拼盡全力,這一點上,楊帥倒不必擔心了。」
楊維林哂道:「昨日里若不是蘇副將那一箭,離城東門,哪裡是那麼容易守得住得?想必董將軍尚未知曉,昨日一戰,離城東門才是主攻,我楊某出現在西門,不過是以身誘敵罷了。」
董飛峻面色不變道:「多謝楊帥指點。」
蘇修明插口道:「楊帥用兵如神,貴部的舉動如何,我們自然是猜測不到,不過昨日,畢竟也沒能攻下城來,不是麼?」
楊維林道:「蘇副將箭術超群,楊某極是佩服,不過戰場之上,單憑匹夫之勇,真能定得乾坤麼?」
蘇修明笑道:「楊帥何時棄武從文,改用唇槍舌劍與敵對陣了麼?楊帥今日的邀約,就是為了這一場陣前爭論?」
楊維林聽他這樣說,便不再爭辯,放緩了語氣道:「只是想確定一下,是否故人而已。」他眼睛望了望離城方向,有些志得意滿的道,「蘇副將的兩次大禮,若再不還,不是顯得我楊某小氣麼?百日之內,楊某必下離城,以為回禮。」
蘇修明道:「既然如此,那就戰場上見分曉吧。」說罷回頭望著董飛峻。董飛峻知道自己作為主將,是必須要說些什麼場面話來結尾,便道:「董某便在離城牆頭靜候將軍的大軍。」
楊維林看了他一眼,作禮拱了拱手,轉頭對身邊的少年道:「韻辰,走吧。」那少年這時方才抬起頭來,目光一一掃過兩人,然後跟著楊維林回馬轉身歸營。董蘇兩人便也各自回城。直到兩方的主將走到了安全的陣地,兩邊的弓箭手才放鬆了戒備,各自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