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震還是去看了九爺。
鴻鵠堂的後臺是倒了,但九爺在政界畢竟還有些單純的私人朋友。況且他歲數已經不小,一番**後終於免去一死。
關押九爺的地方也稱不上是監獄,而是一間普通公寓。對老爺子來說,是他在鴻鵠展翅,卻終於風流雲散後,只得從一場軟禁邁進另一場軟禁,直到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阿震原本打算站在外面看看,只是這一站便站了很久。
最後還是九爺立在視窗,朝屋內擺了擺手。
那瞬間阿震錯以為自己還是那個九爺一手提拔起來的震哥,年紀輕輕,順風順水,只憷九爺一個人,只等老爺子一個動作,便必恭必敬走進門。
他們仍坐下來喝茶,正是薄暮,仿似那日料峭溼冷的陰天。
九爺親手為阿震斟好一杯,遞到他手裡,「來,小張,以茶代酒。」
阿震趕緊接過來,卻不能真像酒一般一口飲盡。
滾沸的茶水只能小口啜飲,一點一點,燙過心口。
之後再沒有什麼話,九爺並沒斥責阿震背恩負義,只同他默默喝茶,喝空一杯便續一杯,直到一壺茶見底。
「人的活法兒都是自己選的,」九爺終於開口,說了阿震進門後第二句話,「自己選的就沒錯。」
「………………」阿震低著頭,亦像那日籠著茶杯,熱氣一絲絲透過杯壁傳到手上,最後餘溫。
「不過那個北京的約,總歸是不成了。」
九爺站起身,拿走阿震手中的茶杯。
「小張啊,就這麼著吧。往後就別來了。」
道上傳聞都說,鴻鵠堂那個震哥真是個好命的人。鴻鵠堂在時,他春風得意;鴻鵠堂倒了,他躲過一劫。
沒人知曉阿震真正的身份,都以為他就此失蹤,下落不明。可這個別人嘴裡好命的失蹤人口,卻只是把自己關進臺北鬧市的小公寓中,過著黑白顛倒、泡麵遊戲的日子。
鴻鵠堂的產業都已查封,阿震搬回了父親還在世時住的老房子,有時兩天兩夜玩wow不睡,有時一口氣睡二十個小時。
遊戲裡有個地方叫做遺忘之地,阿震每次經過時都想這是個好名字。
他想他身邊的人便是在這樣一個一個步步走空,父母,dan,九爺,甚至郭正邦,阿輝,這些愛著或者恨著或者愛恨難辨的人都走了,最後只剩自己一人。
當然他也曾忍不住翻出偷留下來的那些影片,看dan走來走去收拾房間,拖地板,抽菸,對著電視打瞌睡。
看他們寥寥幾次在dan公寓裡的擁抱和親吻,和更多次對桌吃飯的溫馨片斷。
看著看著天便亮起來。
阿震撥開半扇窗簾,手心掬起一捧清晨明晃的陽光,好像一小灣波光粼粼的海。
就是這他和他都向往的光,讓他們彼此放開了黑暗中緊握的手。
陽光隔開了日月,隔開了白天和黑夜,隔開了他和他。
只餘隔海而慕。
以前的車是不能再開了。阿震上網店亂逛,拍下一輛中古的裕隆頂好小貨車。
其實他一直都想買一輛小貨車代步,因為小貨車前座只能坐兩個人。
他決定一個人開著他的小貨車把臺灣走遍,雖然在這裡出生,但對它仍覺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