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震試著挪動身體,從駕駛座爬去副駕駛。車身突然搖晃,猛地一沉,向下滑了幾尺。他僵著身體,維持著爬到一半的扭曲動作不敢稍動,直到車身與狂亂的心跳一同重新慢慢靜止。再一分一寸往前挪,終於在副駕駛座上坐定。
跳還是不跳?
推開車門,看著兩、三米的山道護欄,阿震想跳過去似乎也抓不到什麼東西,而不跳……似乎也並沒有渾噩等死的理由。
微妙如多年前的夏夜,許平陪他站在老爸病床邊,遞給他醫院自動販賣機裡賣的瓶裝烏龍茶。
他半開玩笑地問他,「想不想做警察?」
而自己那時怎麼回答的呢。
阿震發現事隔經年每個微小細節仍然清晰如昨日發生,也許人之將死生平往事會像過電影一樣重頭再來的說法不是沒有道理。
比現在更年輕的阿震站在探病時間熱鬧但不熙攘的公共病房,用帶著水汽的烏龍茶瓶冰幹架時破掉的嘴角,望著老爸睡過去的臉笑起來。
「許警官,精神科出門左轉上樓啊。」
熱帶島國永遠享受著得天獨厚的充足日照,下午五點陽光仍然明亮的發黑。阿震將身體微微探出車外,低頭是嶙峋山石,茂密野草。幽深山澗中樹木高大,阿震看那些樹冠隨風搖曳有如海浪,而已經小似微縮模型的廂車籠罩著黑煙與火光,一切都那樣遙遠。
那麼那麼地遠。
再抬頭迎面山風讓他眯起眼,視野中是否有人自遠而近向他跑來,對他喊……
「別亂動!」做筆錄的警員把圓珠筆扔到阿震臉上,「今天晚上別想走啊!」
「又怎麼啦?」許平從辦公室出來,正見外間亂成一片,頭痛地走過去拍拍一片空白的筆錄紙,「抓緊時間做事啊。」
「還不是他說剛才鄰居打電話來,老爸進了醫院,一直吵著要走,」旁邊有人解釋道,「現在倒扮孝順,早做什麼去啦?年紀輕輕不走正路……」
「……算啦,」許平看了眼被兩個人按在桌上的阿震,「反正是熟客,也不差這一次,」敲了敲桌子,「你運氣不錯,我正好下班,順路送你去醫院。」
「怎麼樣,上次跟你說的事有沒有考慮?」
後來有天在木柵的炸醬麵館,阿震第一次在警局以外的地方碰到許平。
許平自來熟地坐在他對面唏哩呼嚕吃麵,突兀地開口,頭都不抬。
「你沒事吧?來真的啊?」阿震本就難看的臉色變得更黑,「臺灣警界什麼時候這麼親民?」
「考慮一下吧,」許平終於抬起頭,笑道,「有線人費拿。」
「能有多少錢啊許警官……」阿震吃完麵,抓了張紙巾擦嘴,招手叫麵店小弟過來收錢。
再後來真做了許平的線人……阿震想他大概不會是為了什麼線人費腦子進水。
也許因為某個夏夜裡的來蘇水味,一瓶凍烏龍茶,他為他飛車去醫院時連闖的三個紅燈。
也許因為某天阿震跟著大哥去掃場,拖著刀傷被對方的人追了七條街,最後窩在漆黑小巷的垃圾箱後才躲過一劫。
有片刻他瘋狂奔跑腦子一片空茫之時卻好似看到自己的前路。
沒有前路。
也許只是渾渾噩噩的,說不好什麼時候就喪命於槍口刀下。邊躺在地上看著自己肚穿腸流慢慢等死,邊聽到漸漸清晰的警笛聲。
許平只是在他對渾噩人生開始茫然之時給了他一個新選擇,也許還有更好的選擇,但他隨手就接受了這一個。
那時針對鴻鵠堂的計劃剛開始不久,許平的幾條淺線裡阿震並不特殊,也沒從他那兒拿過什麼正經線報。
連阿震自己都不知道會做多久,直到一年多以後他也開始被人叫做震哥,而許平再升職,有權利讓他成為正式的警方臥底,任務結束後即可回警隊供職。
阿震覺得活著其實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有時不經意一個選擇然後天翻地覆,好似蝴蝶和風暴;有時頑強地遵守規律一成不變,好似月亮和潮汐。
「別亂動!」他看著dan自遠而近向他跑來,對他大喊,恍惚回到最開始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