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和、敬、清、寂,」九爺盤膝坐在地爐旁等水開,慢慢同阿震道,「這是日本人的玩意兒,不是沒有道理,但是說到底,茶還是咱們中國人的東西。」

阿震坐在九爺對面,沒有接話。茶室的拉門開了半扇,溼冷的空氣從院裡湧進室內,外頭是淡墨色的陰天,院子一角的幾株櫻樹在前幾日的風雨裡掉光了葉子,花期卻還早,嶙峋的枝杈襯著黯淡的天光,頗有些能夠立時入畫的蕭瑟之美。

「前些年,我在高雄和茶藝協會的葉理事長有過一面之緣,」九爺攏了攏膝頭搭的毯子,「他跟我講大會頌文裡的‘中庸、儉德、養氣、品味’,後幾樣不新鮮,到是他說的那個‘茶道中庸化’有那麼點兒意思。」

爐上水開了,嫋嫋蒸騰的水汽。九爺不動,阿震便也默默坐著,靜等他繼續往下說。

「允執厥中,不偏不倚,無過與不及,就是如何在遲速之間把握中庸之道。」九爺一字一字講完,方提水沏茶,水線不急不徐穩穩注入壺裡,阿震待九爺扣上壺蓋才低頭斂聲道,「謝謝九爺,我知道了。」

「小張啊,別那麼拘謹,」九爺卻笑起來,「上次我回大陸,見著我家老二的兒子,和照片上瞅著不大一樣,穩當規矩的脾氣到跟你有點兒像。」

「…………」阿震不知怎麼回答,也只好笑笑不做聲。

九爺親手為阿震斟了杯茶,「前些日子的事兒我也聽說了,的確是阿邦不對,既然南邊那幾間店你接過來做了,往後就多費點兒神吧。」

「您放心。」阿震籠著茶杯,熱氣一絲絲透過杯壁傳到手上,想要再說點什麼,又不能十分猜透他的意思。

從賽車那夜到現在已過了一個多星期,臺南那幾間夜店和地下賭莊都被阿震安排了一批人進去,手腳利落地把郭正邦的人架空了七七八八。阿成的死訊想必也早已傳到郭的耳朵裡,卻沒見什麼動靜,似乎那些場子和這個跟了郭正邦好幾年的左右手都只不過是他預料之中的棄棋。

但這些小甜頭還入不了阿震的眼,他一心要搞到的是那條一直由郭經手的大陸線,南邊的動作不過是煙霧彈,暗地裡廈門那邊已經派人盯住了,該打點的人也打點的差不多,只等時機一到就下手。

這當口九爺把他叫來喝茶,跟他講什麼中庸之道,阿震確實有些心虛,思付自己是不是做地太急,惹得九爺不痛快。

又沉默地喝了半晌茶,九爺再開口,換了別的話題。

「怎麼樣?和小吳處得還不錯吧?」

「……還不錯啊,」突然提到dan,阿震有些底氣不足,「daniel人蠻好的。」

「恩……」九爺沉吟了半刻才接道,「過完新年馬來那邊有批貨要我們過去提,往年我都是親自去,可自打過了八十這個坎兒,精神是不如以前好了,這次就你帶人過去吧。」

「好。」阿震答得平靜,心裡卻著實一喜。馬來這條線一直是九爺親自盯著,這次肯放手讓自己去,絕對是個機會。

「這個生意我們是一直在同洪幫一起做,上次跟老蔣通電話,我也勸他差不多就讓年輕人多鍛鍊鍛鍊。這回我不去,老蔣那頭也就不一定親自去了,十有八九還要你跟小吳一起走一趟。」

九爺把話講完,阿震才鬆了口氣,搞了半天老爺子突然提起dan不過是為了公事。

「我們歲數都大了,」九爺感慨地倒掉杯裡涼下來的茶,「小吳這個人我還是比較放心的,他爸媽的事情我也聽說過,老蔣這人哪兒都好,就是器量不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個道理跟他說了多少遍,他也改不了這個小肚雞腸的德性。不過也不怪他,人的確是越老越惜命……」

說到後來九爺也覺得跑題了,打住話頭撐著地打算站起來,阿震搶先一步起身去扶。

「具體的事情回頭再跟你說,今天就先這樣吧,」九爺走到茶室門邊,換上室外穿的拖鞋,下到院子裡,扭頭見阿震還站在後頭,玩笑地講了句,「還杵這兒幹嗎?怎麼著,打算蹭我頓飯?」

阿震趕緊同九爺告辭,出了鴻鵠堂的大門,覺著肩膀都輕了不少,邊走去開車邊給dan撥電話。

「老爺子訓完話了?」打了兩次dan才接了電話,聲音帶著笑意。

「恩,陪著喝了一肚子茶,」阿震拉開車門,坐上車,「你幹嗎呢,剛剛電話打不通。」

「查勤啊?」dan夾著電話邊擦頭髮邊走去廚房喝水,「剛洗完澡。」

「有毛病,」阿震笑著問道,「晚上吃什麼?」

「還沒想,等你回來再說。」

等你回來。這普通的、並算不上情話的四個字,那一天卻在阿震腦裡遲遲徘徊不去。

他獨自架著車穿過傍晚臺北街頭明亮的燈火,紅燈、綠燈,洇染的暮色和歸家的人群,忽然覺得這是一天中最喜歡的時刻。

總有片刻是安寧且生機勃勃的,似乎也就夠了。

趁著這段日子天冷,阿震提起帶dan去臺南玩的事。九爺的意思他明白,無非是怪自己最近逼郭正邦逼得太狠。老爺子深諳制衡之道,放權前不願見到堂裡一人坐大,阿震便識趣地放緩了動作。左右他不急,只要抓住馬來這條線,早晚能達到目的。

這些事他沒同dan講,只說最近有空,要不要出去玩。dan懶得走遠,兩人便一起去了陽明山泡溫泉。

正是溫泉旅遊的旺季,連爬山的人都多了不少。dan和阿震上山時已近薄暮,擦肩而過的都是下山的遊客,情侶或者一家幾口,有小孩子玩累了趴在爸爸背上,還不安分地動來動去,跟媽媽手裡牽的姐姐逗嘴。

再往前走人便漸漸少了,矮山和緩的坡,有一片沒有什麼樹,闢出來做休息野餐的平臺,視野空曠。

蔣叔剛好打電話過來,dan停下來接電話,阿震站在山道上等他,想點菸來抽,又想起這裡防火禁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