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玻璃房子

母親嘶吼起來:「為什麼死的是我兒子!是你,你剋死你爸,剋死你男人,現在剋死你弟弟了!你去死,你去死!」

此刻蓮舟並不覺得委屈,她委屈了太多年,以至於這種情緒終於永遠從她身上剝離了。蓮舟不回答母親,徑直去廚房做菜,屋裡沒開空調,她渾身發熱,汗水像瓦房頂上的雨一股股用力流下來。青菜、洋蔥、蘿蔔、排骨、西紅柿都切成塊狀投進鍋裡,燉出來一碗沒有香氣的五顏六色的湯,加一碗白米飯,一雙筷子,一隻勺子,磕在桌上,蓮舟對母親的哭喊充耳不聞,提上包就離開了。

「喂?今晚有空喝一杯?」蓮舟一邊走,一邊問俞彧。

俞彧一早就到了酒吧,他靠窗坐著,遠遠望見蓮舟從馬路對面走過來,恨不得過去幫她擋住兩頭的來車,生怕她被哪個眼瞎的撞到。蓮舟很適合穿中長裙,相較於同樣體重的女孩,她的雙腿略粗一些,然而瑕不掩瑜,裙帶把她豐滿的乳房和纖細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處,她披著一頭蓬鬆的黑色長髮,朱唇粉面,和身上清新溫柔的綠裙融為一體,宛如水面一株亭亭玉立的新荷。

「好久不見。」蓮舟笑說,她左邊臉頰有一個很淺的梨渦,把俞彧吸進去了。

「我以為你不想看見我呢。」俞彧咧嘴笑道,黝黑的兩頰難得泛起兩片粗糙的紅暈。

這一夜蓮舟是下了狠心來買醉的。話沒說兩句,推杯換盞間,蓮舟已經微醺了,她一隻手托腮,面色酡紅,雙眼迷離地望著窗外,嘆著自己命苦,從小到大沒過過什麼好日子。俞彧的酒量一向不差,他總是那個慶功宴上把所有人的肺腑之言套出來並無恥地錄音的人,如今好像也有幾分醉意了:「蓮舟,自古紅顏多薄命啊。你聽我的,好好過日子,不要回頭看,不要去理會別人怎麼說。」蓮舟撇起嘴:「夢難成,恨難平……你懂個屁呀!」俞彧說:「我當然不懂,我又不是你。」蓮舟垂下頭,抓起酒杯接著往嘴裡灌。

「你是該走出來了。」俞彧說,「你喜歡旅行嗎?去過什麼地方?」原來他沒醉,又玩起了老把戲。

「喜歡?不喜歡?我只去過美國、菲律賓、青島……青島是周予的老家……沒了。」蓮舟嘟噥著。

「你騎過馬嗎?」俞彧問她。蓮舟搖搖頭。俞彧說:「我小時候和爺爺奶奶住在鄉下,有一年爺爺買了一匹小馬駒回來養,我看《還珠格格》看傻了,有天趁我爺爺不注意,偷偷牽馬出去騎,好不容易才爬到馬背上,學爾康這樣……」俞彧說著俯下身,一隻手臂折起來擺在桌上,一隻手臂伸到背後,「這樣,‘啪!’用力一拍馬屁股,那馬呼地一下躥出去,把我甩到水溝裡。我躺在水裡動不了,幸好帶了我們家狗,狗跑回家的時候我以為它不要我了,還哭了一會兒,後來是狗把我爺爺叫過來,爺爺過來第一件事——你猜怎麼著?」

「把你打了一頓?」蓮舟笑著說。俞彧搖搖頭,瞪圓了眼睛:「他說:‘媽的!我的馬呢!’」

蓮舟撇嘴笑了笑,沒有說話,她在自己的童年搜尋了一遍,並未發現自己有什麼可以拿來分享的趣事。俞彧又說話了,今天他和往常一樣多話:「你想沒想過自己以後會過什麼樣的日子呢?」蓮舟笑著搖搖頭。俞彧說:「人就是不能總沉浸在自怨自艾裡,你看你性格這麼好,人又漂亮——是真漂亮,從那些追你的人當中選一個合適的試試,一起去北海道滑滑雪啦,穿個紅裙子到茶卡鹽湖拍拍照啦,每天吃吃喝喝,過得下去的話結個婚,樂意了生個孩子,要是女孩兒,你就給她扎兩個羊角辮,塗口紅穿裙子,要是男孩兒,你帶他去鄉下騎個小馬駒……」

「然後摔溝裡嗎?」蓮舟打斷他的話,大笑起來。俞彧點點頭,目光炙熱地看著蓮舟,蓮舟注意到他的目光,一下回到了現實中:「我有我苦衷。」

「什麼苦衷?我有個哆啦a夢的口袋,可以幫你解決一切問題。」俞彧說著拍了拍他的肚子。正是動情時,在酒精和音樂的催化下,蓮舟掐去周予和李復青的部分,把自己近來在母親和工作上遇到的不快統統倒了出來,描述叢凌峰時,聲音不禁提高了幾分:「腸肥腦滿,道貌岸然,說什麼對他老婆是情義?他以為我是傻子嗎?靠他岳父的錢開了工作室,好一個恬不知恥有情有義的禽獸!」

「我媽就是個奇葩,封建社會遺留下來的毒瘤,她跟我奶奶的仇,關我什麼事了?我弟弟死了,也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蓮舟恨恨說著,眼淚不由得掉下來。

「你弟弟死了?什麼時候?」俞彧心裡警惕起來,臉上還是那副笑容。

「年前啊,酒駕出事故了……」蓮舟任由灼熱在臉上蔓延,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在室內遊走,卻在酒臺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李復青坐在那排人裡,穿著白襯衫,手裡拿一杯調酒,他回頭朝蓮舟笑笑,他身旁的人似乎並未注意到他和蓮舟的眼神交匯,正和酒保高談闊論。蓮舟臉上的熱氣一下散了,空氣中的氧氣變得稀薄。俞彧看她臉色發青,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吧檯坐著幾個年輕的男女,像是下班小聚的白領,他問道:「怎麼了?」蓮舟收回目光,訕笑道:「看錯人了……」她的右手捏成拳,拇指摩挲著中指突出的關節。見俞彧一直盯著自己,蓮舟苦笑著又補了一句:「總是看見周予,怕是精神分裂了。」她連剛剛的淚水都忘了繼續流,俞彧相信她是被嚇著了。

「繼續呀。」俞彧說。

「繼續什麼?」蓮舟不解。

「你弟弟。」俞彧說。

「……我累了,不想說了。」蓮舟說著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她知道自己沒有看錯,坐在吧檯的人就是李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