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玻璃房子

李復青把車停在了母親家樓下,蓮舟腦海中只剩一個念頭:她生活在李復青捏出的玻璃罩子裡,永遠出不去了。李復青不以為然,於他而言,窺視蓮舟是一種無微不至的體貼。

「蓮舟,我又要出差了,你照顧好自己。」李復青說,「下個月回來我再陪你一起拜訪你媽媽。」「好。」蓮舟說著匆忙下車離開,但她並未上樓,她覺得空著手去見母親是一種失禮,何況這個時段弟妹大約也在,近來蓮舟一直躲著弟妹,因為一見到她,那躲在暗處的愧疚感就會衝出來撕咬蓮舟的喉嚨,讓她語無倫次。蓮舟在一樓的電梯廳等了半晌,望見李復青的車慢慢駛出停車場,才小心地走出來。

春深了,淺藍色的天空下有幾片搖曳的彩色風箏,樹叢後的草坪隱約傳來孩子的笑聲。蓮舟心想,柯基有沒有一隻心愛的風箏呢?她不敢回到那個公園求證。蓮舟對李復青心存僥倖,她默默問自己:何必和他鬥得兩敗俱傷呢?李復青用極端殘忍的方式解救了柯基,但如果不是李復青,誰又能救救柯基?

後來幾天,蓮舟一直沒有去看母親。這個月周予的父親沒有給蓮舟匯款,蓮舟沒有提問,她知道自己必須找一份工作了,奈何面試了幾家,結果總是互相看不上。在一片茫然裡,蓮舟想起了叢凌峰,他就是幾年前蓮舟在編輯部的上司,如今他已經另立門戶開了家工作室,看他朋友圈似乎正經營得風生水起。猶豫再三,蓮舟給他發了條訊息:叢主編,你的工作室缺人手嗎?

叢凌峰的回答近乎神速:不缺人手,永遠缺你這樣的人才。

幾年不見,叢凌峰完全變了個模樣,他身體膨脹起來,臉上多了一層清亮的油光,頭髮已全然沒有了,不過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他印著gucci大字樣的外套和桌上放著的車鑰匙自然是今天出門前精心設計好的,蓮舟看不懂,也顧不上過多的寒暄,把簡歷遞給了他。

「天吶,你是才女姜蓮舟啊,還看什麼簡歷?」叢凌峰的眉頭被吊起來,組成一個皺巴巴的「八」字。

蓮舟並不記得自己有什麼「才女」的稱號,她訕笑道:「叢總,就不要恭維我了。」

「蓮舟,你喝什麼?來杯卡布奇諾?這家咖啡廳的老闆是義大利人,我朋友。」叢凌峰說著叫來服務員,給蓮舟點了杯卡布奇諾。蓮舟腋下微微出汗,她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幾口,抬眼時看見叢凌峰滿面春色,正直勾勾盯著自己,蓮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朝他笑了笑,把昨夜熟記的臺詞背出來:「都怪我不懂事,一結婚就一頭扎進柴米油鹽裡了,也沒找機會和同事們聚個會什麼的——叢總,你這個年紀該結婚了吧?什麼時候帶夫人出來,我請客,我們聚一聚。」

「蓮舟,你知道的,我對家裡那位只有情義。」叢總搖搖頭,看向了別處,似乎有滿腹衷腸不得傾訴。叢凌峰結婚時蓮舟早就和他斷了來往,當然不知道他和老婆關係如何,這時候她倒靈光起來,知道叢凌峰想給自己披一件受害者的外衣,於是避開他的話頭:「叢總,你這兩年事業做得不錯呀,不知道手底下還有沒有什麼小崗位,讓我這個家庭婦女也見識一下社會。」

叢凌峰不樂意蓮舟提工作,他喜歡蓮舟,只要他喜歡,自然是什麼職位都有的,這沒有任何談的必要。但他也知道蓮舟有點氣性,如果是閒職,她肯定也不會留下。叢凌峰胡謅了一個:「還是幹你的老本行?我們現在玩文字,做策劃,也幫人家經營公眾號,但是現在的小年輕文字功底是真不行,你來了正好,幫我搞點培訓、審審稿子啦,薪水少不了你的。」

卡布奇諾上來了,蓮舟不喜甜,皺著眉頭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純底薪嗎?有沒有社保呢?」

「底薪到手6000塊一個月,社保我給你交,怎麼樣?」叢凌峰說話間,眉毛一跳一跳的。

蓮舟的薪水幾年前就是六千元了,但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價值就像草原的風乾肉,早在時間和環境的作用下一點點萎縮了。蓮舟和叢凌峰談好了上班時間和工作細節,就剩下閒談,叢凌峰一邊感慨自己妻子過於強勢、小氣,一邊回憶過去在編輯部和蓮舟加班吃泡麵的時光:那是多麼溫情、快樂的時候啊!

蓮舟頻繁地看時間,故意提及自己要回家照顧母親、爐上煲了湯、最後連自己要早點回去吃藥的藉口都編了,叢凌峰仍舊滔滔不絕,他是個人精,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蓮舟坐不住了,他只是捨不得放開她:多年後事業有成,曾經輾轉反側求之不得的夢中情人如今投懷送抱,這是多少男人睡前和早晨醒來的意淫目標。

蓮舟身上開始有一點一點的瘙癢,空氣彷彿也格外悶熱,何況她還有些內急,看著叢凌峰魚一般一張一合的薄嘴唇,蓮舟忍無可忍,猛地站了起來,叢凌峰愣住了,蓮舟擠出笑:「我去個洗手間。」從洗手間回來,蓮舟徑直到櫃檯結了賬,再過來拿上自己的外套、提包,對叢凌峰道:「叢總,我今天有急事要處理,我們週一見吧?」

「啊……」叢凌峰連忙抓著他散落在桌上、沙發上的各類大牌物件,「我送你吧。」

「不必了,不必了,謝謝您給我機會。」蓮舟一邊點頭說著一邊走出門去。

蓮舟在一家餃子店裡慢吞吞吃晚了幾個小時的午餐,弟妹打來電話,說她臨時有事,今晚不能按時回家,請蓮舟過去幫忙給母親做些吃的。弟妹似乎心情不錯,聽那邊的音樂聲和吵鬧聲大約是在商場裡。蓮舟應承了,一邊盤算著給母親煮什麼湯好,玉米排骨胡蘿蔔湯?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除了做湯似乎什麼都不會,不像李復青……蓮舟忽然又想起那夜悶熱的空氣和他的喘息,臉上一陣燥熱,吃餃子的胃口也沒有了。

這天原來是週六,到處都是人,蓮舟不禁有些後悔自己沒有開車出門,她和一群學生、老頭老太太們擠公交車去菜市買了菜,又像牲畜一樣擠了十多站的地鐵,太陽落山時才到母親那兒。開啟門時,蓮舟嚇了一跳:屋裡沒開燈,母親紋絲不動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廚房那頭的窗子有一抹孱弱的餘暉照進屋子,映在母親的臉上,仍舊是看不清人。蓮舟定了定神,把門關上,開了燈。「蓮浣是你害死的吧?」母親冷冷說。

蓮舟的腦袋「嗡」地一聲響,只剩下一片空白,她變得很重,重得好像要墜落到什麼地方去。幾秒種後,蓮舟緩過神來:「媽,你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