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點11分,有人按門鈴。
蓮舟感到身子往下一墜,她跳起來找遙控,剛剛還在手邊的遙控忽然消失了,她只好赤腳衝到電視機前拔了電源,屏吸聽著。不一會兒,門鈴又響了。蓮舟放下電源的插頭,躡手躡腳走到門邊,開啟貓眼,看到俞彧在門外筆直地站著。她鬆了口氣,又深吸了幾口氣,開啟門。
「不好意思,俞警官,您找我有事?」蓮舟說。
她的珊瑚絨睡衣就像是從俞彧他妹妹的衣櫃裡拿出來的,俞彧忍不住笑起來:「你的衣服還挺可愛的。」
「你找我有事?」蓮舟板著臉又問了一遍。
氣氛尷尬起來,俞彧一下手足無措,撓了撓頭,說:「對,瞭解一下情況。」
「八點了。」蓮舟說。
俞彧乾脆交了底:「隊裡和我的意見不太一致,所以只好下班來了。」
蓮舟向後退了一步:「您進來坐……我還以為你們就不管我老公的案子了。」
俞彧在沙發上坐下,看到桌子上堆的瓜子殼和飲料瓶,掃了一眼屋子,屋裡所有的燈和門都大開著,那間書房透出暖暖的黃光,已經被重新刷過一次,門口還擺著油漆桶。
俞彧猜她會害怕,但還是忍不住問:「你自己住在這裡,不害怕嗎?」
蓮舟瞥了一眼書房,說:「我公公婆婆想留著這房子,我現在沒收入,只能住著唄。」
俞彧瞟了一眼電視,笑說:「在看什麼電視?」
「沒什麼。」蓮舟也陪笑。
俞彧從瓜果皮裡抓起遙控,起身插電,開啟了電視機。蓮舟盯著他的背影。
「leon,ithinkiamkindfallinginlovewithyou,it’sthefirsttimeforme,youknow」
俞彧放下遙控,轉身問蓮舟:「周予愛看電影嗎?」他的身影外緣被電影的光勾勒出一個閃爍的高大形狀,蓮舟直勾勾看著他:「這對破案有用嗎?」
「通過了解周予來進一步瞭解他的行為特點和人際關係。」俞彧說,「有助於破案。」
「你的臉怎麼了?」俞彧問。
蓮舟按了一下臉上的痂:「摔的,每天神經兮兮,容易磕絆。」
俞彧問了很多關於周予的問題,在一陣情緒瘋狂燃燒後的餘燼裡,蓮舟突然發覺自己說得太多,話題戛然而止。俞彧看出蓮舟不想再說,起身告別。
臨走前,俞彧忍不住對蓮舟說:「你要早點走出來,有困難隨時找我,下班後就不要叫我俞警官了,叫我小俞就好,我可以常來看你的。你這樣的家屬我見的多了……」
蓮舟站在門邊,一隻手扶著門,她咬住下唇,朝俞彧點點頭,用力關上了門。
俞彧近來一直在走訪周予身邊的人,除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和人人自危的筆錄,周予這個人在他腦海裡總算有了一個更立體的形象:小富二代,家中次子,女性眼中的暖男——隨叫隨到,溫柔體貼,幽默風趣;男性眼中的好哥們兒——講義氣,party從不缺席,還有個天仙般的老婆。
問到私生活,大家都說不知道,平時看起來對他老婆還是很好的,常給她買東西,帶她出聚會。在姜蓮舟眼中,他大約是個讓她愛恨交織的人渣吧?俞彧心想,道理雖然很糙,但是女人總是更容易愛上壞男人,自己這麼偉光正的大帥哥,反倒沒什麼姑娘青睞。
難道是圈子太窄?俞彧終於悟出一條合理的理由。
在這個世界上,仇恨和愛一樣來得莫名其妙,有時候很難用正常邏輯去追溯當中的因,倒是很容易預見當中的果,因為愛和仇恨往往相輔相成、殊途同歸。
蓮舟不像俞彧有那麼多哲學上的思考,她現在滿頭大汗、六神無主,她認定俞彧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
不如自首吧,早知道一開始就去自首,蓮舟蹲在地上想,可是自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自首意味著離死亡不遠了。
死亡是什麼?像周予那樣,在一陣痛擊後悶聲倒下,在沉寂裡,身體漸漸僵直,最後變得和菜市裡那些宰淨的肉類沒有任何區別。
在四面八方簇擁而來的絕望和迷茫中,蓮舟想起了李復青,他是一張需要付出來交換代價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