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遊

或許是因為蓮舟出嫁時的彩禮足夠豐厚,或許是因為體力跟不上喋喋不休的惡意輸出,母親這幾年對蓮舟的態度稍有好轉,周予死後,她又變回了當年咄咄逼人的樣子。

蓮舟渾身發燙,飛快地走在路上,腳上的單鞋掉了幾次,她為了勾住鞋子,腳趾頭被磨得又燙又辣。

天氣已經有了幾分涼意,走了十來分鐘,蓮舟身上的汗被風吹涼了,腦子也漸漸清醒。她攔了輛計程車,回到自己家。

推開門,洗滌劑的味道撲面而來,蓮舟還是在這劣質的香裡嗅到了一絲腥。

她開啟燈,燈光冷冷的,屋裡的陳設一如從前,只是落了不少灰。蓮舟在沙發上呆坐著,想到李復青陰森森的眼睛,想到血肉模糊的周予,想到母親的乾嚎、蓮浣的嘶吼、弟妹的哭喊,那些東西越來越遙遠,好像和自己其實沒什麼干係。

餃子只包了二十來個,她們在鍋裡先下了四隻,還沒來得及撈起來嚐嚐——蓮舟覺得肚子餓,起身開冰箱,看到半碗凝固的魚湯,那個腦袋還卡在那裡,眼窩處黑洞洞的。

蓮舟關上冰箱,從背包裡抽出一件藍色毛衣套上,下樓去吃晚飯。她走在小區的淡黃色燈光裡,有個男人的聲音在跟前說:「姜蓮舟?這麼巧?」

蓮舟抬眼,看見跟前站了一個很整齊的男人,雖然他的倒梯形下巴上圍著一圈青須,頭髮略顯稀疏,但身板很直,肌肉勻稱,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英武的氣息。

這張臉很熟悉,但她想不起來。

「不好意思,您是?」蓮舟陪著笑問。

「我是俞彧,警察,上個月您愛人……」俞彧說。

「哦,哦哦,不好意思,您好啊。」蓮舟盯著他沉默了片刻,又說,「是有線索了?」

俞彧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踮了踮腳,苦笑著搖頭:「最近忙,隊裡氣氛比較緊張,這不今天立冬,刁隊長讓我們回家吃個團圓飯……我,孤家寡人嘛,到處走走。」

俞彧是特意來找姜蓮舟的,門衛剛剛告訴他姜蓮舟很久沒回來了。

「一起吃個飯?」蓮舟指了指大門對面亮著燈的小館子。俞彧點頭說好,眼睛沒離開過蓮舟。

俞彧的眼睛不算大,和蓮舟一樣帶著淺淺的蒙古褶,或許是心虛,蓮舟覺得他看誰都像在看犯人。蓮舟不敢避開他的目光,只好迎著那眼神看回去,被蓮舟泛著淚光的微紅眸子一看,俞彧又紅著臉挪開眼。

蓮舟話很少,吃飯時她一直低著頭,另一隻纖細的手按著鬢邊垂下的長髮,她的頭髮很濃密,又很輕盈,黑色的,凌亂的,微微卷著,像春天茂盛的垂柳。

俞彧從她光潔的額頭向下看,直溜溜的長睫毛,挺拔的鼻粱中間有一個小小的起節,蒼白的櫻桃唇,都泡在餃子湯的熱氣裡,霧濛濛的。

蓮舟忽然抬頭,撞上了俞彧的目光,兩頰的潮紅蔓延到耳根,最後整張臉都通紅得像一顆熟透的血桃。俞彧把這侷促當成害羞,跟著一起忸怩起來。

「我吃飽了。」蓮舟看著俞彧紋絲未動的碗。

「好。」俞彧看蓮舟要起身,連忙說,「等一下啊,我想問你幾個問題,真的就隨口問問。」

蓮舟坐好了,看著俞彧。俞彧說:「周予他有沒有外遇?我知道你說過你不知道……就是,你覺得,你覺得他有沒有外遇?」

「大概有吧。」蓮舟忽然自嘲似的笑了笑,「如果沒有外遇,他怎麼解決生理需求?」

俞彧覺得蓮舟還挺可愛,但他沒露出喜愛的表情:「你覺得他的外遇物件會是誰?」

蓮舟很乾脆地答道:「不知道,他的事情我很少管,他也不喜歡我管他。哼,就算這一次他不死,總有一天我也要殺了他的。」

蓮舟說著,紅腫的眼睛又流下兩行淚水。俞彧沒有再往下問,他三兩口把餘溫尚在的餃子吃完,提出送蓮舟回家。蓮舟同意了。

兩人走在路上,俞彧問蓮舟將來的打算,蓮舟說了自己的近況,告訴他自己準備找份工作,然後搬離這座房子。

俞彧目送蓮舟上樓,看著她消瘦的背影,不由感慨古人的話一點沒錯,真真是自古紅顏多薄命。

而蓮舟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腳步,怕自己走得太疾急或太徐,怕自己脖頸上的那片汗被他看到,直到她慌亂而小心地鎖死那扇厚重的門,才癱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