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魚

外邊燈火通明,那些光亮從蓮舟家外流淌五公里,注入一家公寓式酒店的套房裡。周予側躺在床上,緊緊抱著蜷在懷裡的情人,貪婪地嗅她溼漉漉、香氣馥郁的頭髮,他的眼直勾勾望著窗外朦朧的月,手搭在她胸前。半晌,懷裡的人用嘶啞的嗓音說:「你今晚還是回去吧。」

「最後一次都不能陪我到天亮嗎?」周予說。

「放屁,說好斷了,叫你來找我!」她說著掙開身,用腳推他肩膀,他抓住她的腳要親,她另一隻腳踹開他,爬起來穿衣服。

周予起身幫她扣上內衣,順勢從身後摟住她的腰,再戀戀不捨地嗅她溼發的香氣。她幽幽道:「幾年前你也是這麼摟著她的吧,愛得要吞進肚子裡……現在怎麼就不新鮮了?」

難以名狀的尷尬感像一個肉類消弭產生的屁,迅速瀰漫在整個房間裡,久久不散。她撥開周予的手,戴上口罩離開了。

下半夜,即使吃了安眠藥,蓮舟也很難入睡,她有種強烈的預感:今夜殺手會來,將她殺死在月光裡。蓮舟有些焦慮,恐懼,亢奮。

過去一年裡,蓮舟曾無數次徘徊在天台、水庫、高架橋邊,她不想這麼潦草地結束,她做了二十七年的好女孩,她害怕自己死後,那些舊人會說「多好的女孩,怎麼就這麼想不開」,那是對她死亡最深的侮辱,卻又是事實。

周予喝得爛醉,正在回家的計程車上。他滿腦子都是過去的事:大學時,他常常和蓮舟去學校西北角的湖邊幽會,那裡蚊子多,每次他都把防蚊水帶在身上,但有一天他忘記帶了,蓮舟被叮了一口,他就把衣袖和褲腿捲起來:「蚊子咬我,不要咬蓮舟,她那麼好看,怎麼能咬她呢。」

想到這些,周予一陣歉疚,他已經許久沒有和蓮舟一起入眠,也許久沒有和她聊天了。幾個月前周予在抽屜裡看到抗抑鬱的藥,他裝作沒看見,他告訴自己要麼是蓮舟太矯情,要麼是她和以前一樣故意傷害自己以引起他的注意,蓮舟的眼神越是悽苦、可憐、畏縮,周予就越想躲開她。

蓮舟就像周予放在家裡的一個琺琅花瓶,新來時每天都要擦拭愛撫,後來看膩了那些斑斕的顏色,花瓶就落了灰塵,似乎也不值得擦拭了。

到家了。周予知道妻子睡眠淺,加之懶得洗澡,懷著今夜突如其來的歉疚感,他拖著醉體往書房走。

蓮舟聽見客廳裡的動靜,渾身血脈噴張,她提起門邊的棒球棍,慢慢推開虛掩的房間門。

黑暗裡,溼潤的風從敞開的大門灌進屋,書房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蓮舟沒開燈,她屏住呼吸,握緊棍子,大步走過去,朝那團晃動的黑影用力一砸,黑影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倒在小床上,隨即發出叫罵聲:「你瘋啦?!」這一刻的蓮舟已經失去了聽力,她拼死又砸了一下,這第二下是她早就計算好的,一把黏糊糊、熱乎乎的東西濺到臉上,她抹了把臉,扔下棍子,開啟燈。

這個面部血肉模糊的人是周予,蓮舟認得,她臉上剛浮起的笑意還沒來得及退場。

蓮舟飄起來了,她終於變成了那隻塑膠袋,沒有靈魂,沒有反抗的能力,被車流肆意玩弄。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許久,蓮舟從懸浮裡驚醒,她伸手去試探周予的鼻息,他彷彿還在呼吸,蓮舟一激靈,俯身去聽他的心跳,他似乎沒有心跳,蓮舟不太相信,又測他的鼻息,若有若無,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蓮舟把冰冷的手收回,塞到睡衣裡想暖一暖。她心想,周予不會死的,他有一次在高速路上出車禍都沒死。又想,那個人殺人犯說不定就是周予?自己殺他當屬防衛過當。蓮舟掏出手機,在搜尋欄輸入一行字:怎麼判斷一個人真的死了。

「他沒死。」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蓮舟感到渾身血液猛地沸騰起來,她轉回頭看,一個穿粉紅色風衣的清瘦男人站在眼前,他面龐端正,筆直地站著,正直勾勾看著蓮舟。房門已經被關上了。

蓮舟脫口而出:「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臉上扮出陰森森的笑:「我都看見了。」

蓮舟喉嚨裡好像有張魔術貼,她徒然張著嘴,裡面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青白燈光下,因為羞恥而全身泛起粉色的蓮舟就像一粒剛從沸水裡撈起的蝦仁。男人從容地向前走,蓮舟瞥了一眼門邊還在流血的棒球棍。男人說:「他沒死,你看見了嗎?等他醒過來你就完了。」

男人在門邊放下手中的綠色尼龍手提袋,拾起棒球棍遞給蓮舟。

蓮舟的腦海裡,過去的記憶像魚群一樣湧來,她癱坐在地上,眼淚鼻涕一齊流出,那些甜蜜的回憶越多,她對周予的恨就越清晰,即使那張臉已經爛得像一堆摔在地上的奶油蛋糕,蓮舟也不敢多看一眼。

男人跪下來,把身體僵硬的蓮舟拉過來按在懷裡,輕聲說:「別怕,很快就結束了。我幫你。」他身上有愛馬仕某款香水的味道,蓮舟曾經在店裡聞過,她竭力回想著。

「剛才我站在客廳看著你,你的背影真的好美。」男人眼裡閃爍著點點的光,「他無論如何今晚都要死的,我要謝謝你幫我做了這件事。」

蓮舟抬起臉,迷茫地望著眼前的人,她臉上還有一道道粘膩的淚痕。

男人摘下手套,用拇指抹去她臉上的淚,微笑道:「你會沒事的。」他的笑容多像油畫裡的聖母瑪利亞啊,蓮舟在泥沼中抓住了他的手。

「我叫李復青,復照青苔上的復青,你叫什麼名字?」他坐在床沿,就在周予的身體旁。

「蓮舟……」如果是往常,她會說「蓮動下漁舟」,但此刻她害怕自己和眼前的魔鬼產生任何情感上的共鳴,她已經猜到李復青大約就是菲菲媽今天提到的殺人狂,那不是個女人,而是一個假扮成女人的男人。蓮舟盯著周予紋絲不動的身體,小聲問:「他……不是還活著嗎?」

「現在死了。」他說,「是我殺的。」

此時蓮舟的心忽然平靜了,像詩裡說的那樣,她乘著漁船,從蓮叢裡泅過,四下只有月光和船摩擦荷葉的窸窣聲。她問:「我該怎麼做?我有吃安眠藥……不過知道為什麼藥沒起作用。」

李復青長著一雙桃花眼,他看著蓮舟,漂亮的眼睛裡溢位驚喜、欣賞和無限的亢奮:「你做得很好,你把衣服換下來給我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