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隔著窗紙照射過來,灑在桌面上,溫潤明亮。不遠處就有暖熱的銅爐,上面置了擦得鋥亮的茶吊子,吹起陣陣熱氣,香氣四溢。一色清水磨石的地面泛著剔透的亮光,任由高高的窗柵投下斑駁的影。房間內共有三道門戶,兩道通向外廊,一道由西牆直接通往書苑。除了西牆的內門直接通向內書院,南面兩側房門均通向院子,院子長方端正,兩旁均有高高的迴廊直通院外,西廁下風口處有一個小小的茅廁,外面置了一個石缸,想是裡面盛水供人清洗用,可惜現在依舊處於冬季,缸內除了半盞積雪,別無他物。小院的東南角居然還有一個井臺,沿著井臺用平整的青石砌了一個淺池,無論是洗筆還是用水都極其方便,可見當初設計這個院落的時候,思考周詳。
我端坐在椅子上,用心研好一池墨,小心的探出筆鋒,拿起一張素箋,在上面端正仔細的提筆寫了兩個字「心經」。
……
……
……
然後……
然後我一共往茶碗裡續了8次水,去了3趟茅房,望了兩回天,吃了一頓飯,度過了整天。我面前的素箋上依舊只有墨跡淋漓的兩個大字——「心經」,餘者空白。
天色向晚,房間內忙碌的眾人都已經放鬆下來,有的開始整理桌面,有的開始竊竊私語閒聊,也有的開始悠閒的四處轉轉,只待掌燈時分,退宮離院。我望著自己辛勞一天的成果開始頭疼,想起宇文秋那似笑非笑的模樣,狠狠心,把這兩個字摺疊成方勝揣進懷中,準備交付今天的作業。
這裡,就是北晉內院的百巧上苑,隸屬六院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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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我能坐在此處,也真應了‘機緣巧合’四個字,這一切,還要從早上說起。
一大早,我方同篆兒起來,就院門被敲的「叮噹」山響,有人高叫著破門而入,不等我看清來人,早就被踹翻在地,繼而被來人用力掐住喉嚨。我耳邊聽見篆兒的驚聲尖叫,廝打著上來,可是來人卻咬緊牙關用力收緊雙手,我也想挺身起來,奈何力不從心,在掙扎中眼前飄起陣陣黑雲,想著不知道死於何人之手。
就在半昏半醒一線間,頸子中的壓力忽然驟減,狼狽的翻過身喘息,淚涕四射,淚眼朦朧中我看到朵麗公主正在大聲呵斥一個華服少年,難道就是這個少年要取我性命麼,卻是為何?
篆兒急忙的過來檢視我的脖頸,一臉痛心的揉搓著,奈何在人屋簷下,只能哀怨的看著這兩名不速之客。漸漸的,從他們二人的爭執中,我和篆兒聽出了端倪,原來這個這個華服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北晉十六部的貴族之一,新晉東丹郡王阿檀郎,也是當今王大妃的義子。
還在恆瀾關的時候,我們也曾經悉心打探過敵軍的情況,雖然無法摸到更加細緻的線報,可是大略上還是對他們有所瞭解的。這東丹郡是最早依附禹天的部族之一,同禹天所率領的乙室部可以說是淵源深厚,再加上渤海宇文氏形成了目前北晉十六郡的核心組成。與宇文氏的聰慧博學相比,東丹更為傑出的是它的烈性和忠誠,在短短三代人當中,前後居然有二十餘位部首內親為了維護北晉王飄蕩的大麾而魂蕩北疆,東丹一族的榮耀是毫無爭議的用鮮血來鑄就的。也正因為這一點,歷代北晉王室都極其重視東丹郡首的意見,視其為心腹臂膀。
可我明明記得當前東丹的郡首應該是中年的郡王雅裡,怎麼會變成這個年方弱冠的少年?!
從那少年血紅的眼珠和瘋狂的控訴中,我漸漸瞭解了他突然而來的怨恨,就在不久前的恆瀾關之役中,阿檀郎的父親以及他兩位兄長通通埋骨在蘭山腳下,所以他才能以這樣的年紀承襲瞭如此尊貴的爵位。念在東丹部氏族的忠誠以及對這少年痛失親人的褒獎補償,北晉王特意把他接到新都的宮城內暫住,以示其身份與其他郡王別有不同。不知道怎麼的,這少年居然偷聽到禹天和宇文秋的談話,知道那個害死他至親之人的大敵居然被囚禁在內院之中,就不顧一切的衝到這裡來,要為他死去的父親兄長報仇。朵麗公主無意中看到接近瘋癲狀況的阿檀郎,感到事情不妙,跟在阿檀郎身後,這才救了我一命。
一個勢若瘋虎的少年不是幾句話就能攔下的,不等朵麗公主多說,阿檀郎已經著急的動手,兩個人在這個不大的斗室裡動手,片刻之中朵麗已經落入下風,要不是阿檀郎在盛怒之下還記得她是公主身份,恐怕這個時候已經……
篆兒扶著我向門口蹭去,大概是禹天他們確實下了嚴令,裡面已經打的如此沸反盈天,可是這個院落里居然沒有進來第三個人。就在我們剛剛逃進院子裡,阿檀郎已經甩開朵麗,滿臉猙獰的衝了過來,這個時候,我僅僅來的及推開篆兒,獨自面對這個已經被仇恨完全燃燒的少年。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死亡。
如果,如果,那個時候宇文秋再晚進來半刻,我已然魂回故鄉。
宇文秋的到來化解了凝滯危險的局面。
對於阿檀郎的質問,宇文秋回報以冷笑和質問,你從哪裡聽說鳳飛被囚於此?何人告訴你此人就是鳳飛?都不能確定的資訊憑什麼莽撞行事?究竟仗了何人的勢力如此藐視王上,在內苑動手傷人?你認識鳳飛麼?你知道此人又是何人麼?你可知道復仇要在戰場上一刀一刃殺出,而非在後院欺負病弱婦孺了事?
一字一句,問得那小郡王啞口無言,他只能痛苦的抱著頭嘶聲大叫,我看著在蹲據在地上痛苦嚎叫的小郡王,閉目側身。那孩子一聲又一聲力藉的號哭,似乎都刺入我沒一寸肌膚,腳下的地面早已經化成一池粘稠的積血沼澤,逐寸的把我吞沒。從小就有先生和尊長告訴我,天朝為大,四海皆臣,唯有北晉野蠻不化之地,掠我財物殺我臣民,都是罪不可贖的惡魔羅剎,需要我朝文治武功教化,不可一日懈怠。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失去了親人,也一樣會傷心,也一樣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