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是夜深沉,廣而亮的銀河如一條淡淡的銀色腰帶,蜿蜒的游離到遠方。月亮高高的掛在天空中,皎潔明亮,映照著它周圍的天空,清白一片,愈發趁出夜的黑與寂。

「公子,天冷了。還是回去歇了吧。」篆兒陪在我身旁,輕輕的勸慰。

「我心裡很亂,要靜一靜。你先去休息。」

篆兒搓著雙手呵氣,初春的北方,天氣依舊薄涼,「公子,你從方才回來就一語不發的,是不是他們難為你了?你跟篆兒說說好不好?」

我看著她圓潤精亮的眼睛,無語搖頭。篆兒,你要我怎麼說,怎麼會你說我心中的震撼?!

宇文秋的話語依舊字字句句敲響在耳畔,看他們對天下的哂笑評點,那諸侯英雄、國土山川,在他們的眼中,不過是一場遊戲,一盤棋。這些決定天下億兆生靈性命的「王侯」們,談論了古今的英雄,點評了天下的時事,卻從來不曾把天下的臣民們放在眼中心頭?!在他們的高舉著各種旗號相互廝殺的時候,沒有顧及到這些正在拼搏的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正在倒下不回的,是他人的父親、丈夫和兄弟、兒子。在難道在這些王者的眼中,只有這種血腥殘暴的遊戲才是他們所追逐的嗎?而我,卻要成為這種罪惡的幫兇?!!

無數人的臉龐飛快的腦中滑過。

禹天跟宇文秋暢快的擊掌而合,「天下大計,盡在彀中矣。」

蘇放那洋溢著自信和堅定的模樣,「小鳳,我要把這天下,親手拿到你的眼前。」

姐姐那溫柔而聰慧的笑容,白玉一樣的手指間,輕輕捻著一枚烏黑的棋子,「陛下,要解開這個珍瓏,臣妾以為不如暫棄北域,反取南疆,勝算更大呢。」

……,……,……

難道,這就是你們這些所謂天之驕子眼中的天道嗎?天下就是你們爭勝的一個棋盤嗎?!不,天道絕對不應該,也不會是這個樣子的。天道應該是老有所養、弱有所依、民不失怙、安居樂業的大道。不會是你們說的那個樣子,若天道真的是你們所說的那個樣子,天道,就是錯的!!!

這番言論只在腦中飛快的滑翔著,沒有依託,沒有底氣,那麼薄弱而輕浮的飄蕩在黑暗中,似乎僅僅是一個清淺的笑談而已。忽然,心底掀起一個小小的波瀾,那麼不經意的就浮了上來。那一夜,又是炳燭夜談時分,當唸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的時候,他放下書冊,推窗而起,「功成身退,天之道矣。」轉眸一笑,看著我輕輕念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彷彿有什麼東西滑過鼻端,酸涼酸涼的。

「公子?」篆兒不依的轉到我面前。

在月夜下的映襯,她的臉龐愈發顯得清麗純淨,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把這些繁複的事情說給她聽。面對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逼進的威脅,我彷彿被架在一個支架上,慢慢烘烤著,那痛楚緩慢而悠長,因此這折磨便被越發的清晰而難忍了。

我輕聲的說:「篆兒,我心裡頭很亂,很亂。」

篆兒很乖巧的問:「公子的心裡在亂什麼?說出來,讓篆兒替公子解悶。」

我苦笑,「傻丫頭,有很多事情,說不出,解不清,剪不斷,理還亂,你讓我從何說起?!」

篆兒緩緩轉動眼睛,問道:「那多半跟今天北晉王喚你去的事情有關吧?既然公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說起,不如說說北晉的王爺找公子究竟說了什麼?」

好聰明的姑娘,我在心裡贊她,轉念又想到,這一日,我固然心力交瘁,可是她守在這個空房子裡苦苦等候,音訊全無,經歷的又是怎樣的煎熬呢?!真的是我疏忽了。

我輕輕去拉住她的手,誠心的道歉,「篆兒,回來後我心裡很亂,只一個人想心事,卻忘記告訴你今天的事由,苦了你了,真對不住。」

篆兒輕聲但卻堅定的說,「公子,你千萬不要如此說,篆兒真的不要緊,篆兒……,篆兒,只是擔心公子。」

我微笑,「那就好,我只怕愁壞了你,這日子總在擔憂和愁悶中度過,真是無以復加。」

篆兒輕輕搖頭:「公子,他們把你找去,究竟說了什麼,拷問你了嗎?逼你說了什麼了?還是把那真正的刺客抓到了?!」

我答她,「都不是,此番他們待我還好,雖然話很多,可是到最後,卻是讓我做北晉的降臣。」

篆兒睜著精亮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我,「那公子答應沒有?」

我搖頭,「沒有答應,可也沒有不答應。篆兒,你說我應該答應嗎?」我思前想後卻不得其解,忽然想把這個決定的權力叫給篆兒,命運這個包袱我一直在揹著,太久也太累了,如今,我真的不想再背下去了。

篆兒把眼光調到遠處,顯然是在仔細的思量著。

望著她那認真思索的小模樣,我在心裡有些好笑,又有些憐惜。再轉過頭去,天上的月亮又向西爬過些許,幾縷及淡的雲彩飄過去,在月亮前面留下淡淡的影子,連月亮上面黑色的斑斕,都愈發顯得朦朧起來。還記得小的時候看過這樣一句話「浮生知晝短,千古映月明」,當時並不覺得怎樣好,只是隨口唸了,可是聽我念詩的人,卻怔仲的重複了好久,因此印象深刻。

此時,此地,此景,此言,心內百感交集,欲訴無言,再想回到從前那段時光,是絕不可能了,只能聽任這流水一樣的時光,連同命運一起,毫不留情的向著未知的地方奔去。

以前奶媽總是喜歡指著月亮上的陰影告訴我,那裡面有一棵樹,叫做月桂樹,樹下有一個美麗仙子,叫做嫦娥。她時常站在那裡向人間望,倘若有人年年心誠的拜向月亮,仙子就會在八月十五這天從月亮上面下來,到人間與這個人相會。如今,月亮上的陰影依舊,大概仙子還是嫻靜的站在那裡,看盡人間的離合悲歡。只是告訴我這個故事的奶媽已經不會再回來,也不會有人再聽我念「千古映月明」而怔仲唏噓了。

「公子,」篆兒的聲音打斷了我越飄越遠的思路。

我回頭看她,「怎麼,你想好了沒有?」

篆兒輕輕咬這下唇搖頭,「公子,篆兒恐怕也想不明白這些大人物的想法。」

我笑她,「傻丫頭,你何必猜他們的心思,你只說自己應該覺得如何就好。」

篆兒忽閃著眼睛,卻問了我一個不相關的問題,「公子,倘若你對別人的一個物件喜歡的不得了,你會怎麼辦?」

怎麼忽然想起這個來?!但我還是答她,「當然是前去求購了。」

篆兒搖頭,「不成的,這個物件兒非常了得,主人家也喜歡的不得了,不會賣給你的。」

這可有些意思了,我略微思索,「自然是好言相求,盡我所有,高價而沽。」

篆兒又問:「倘若你的價錢已經開出天價了,可是主人家還是不願意出售呢?」

我輕笑,「人世間不如意十之八九。既然人家不願意賣,那我們也只好割愛。倘若誠心相交,若將來能成為知交好友,信賞把玩,未嘗不美啊。」

篆兒還是搖頭,「那是公子宅心仁厚之故。嗯,怎麼說呢,這樣講,公子,這個物件你還是非要不可,是牽扯到你身價性命的緊要東西,你又該如何做?」

我想想,忽然笑了,「既然這樣,說來可不好聽,只能是明求不成,變成巧取了。」

篆兒追問:「怎麼個巧取法?」

「自然是非偷既搶了。」

篆兒嘆息,「這就是公子思考不周的地方。既然這是一個關係到身價性命的貴重物件,當然是要小心藏匿,謹慎保護的東西。而且丟了,別人首先就會疑到公子身上,怎麼能甩脫得乾淨呢?」

有道理,可是這不能買、不能偷又不能搶,還非要不可,我實在想不出來了。

見我苦苦思索,篆兒笑了,不著急告訴我答案,卻拉著我的手,「北疆的地界到底與西蜀不同,夜裡寒的緊。公子要聽後面的玄妙不難,只是有一條,公子須要跟我進房去,坐在炭火旁邊,聽篆兒慢慢講給公子聽。」

篆兒拉著我,進到屋子裡,圍著燒紅的炭火盆團團坐好。篆兒還不忘在我手上塞了一杯滾熱的茶盞,說是要去去方才的寒氣,這才給我講起:「這裡面本來還有一個故事,如今咱們先拋開故事不談,單單講講這‘買’東西的玄機。」

我轉動杯子暖手,靜靜的聽她緩緩而述。

篆兒說:「倘若事情到了這個緊要的關頭,用買、用偷、用搶,都是下三策,使不得,一用,就要出大紕漏,往往事倍而功半。倘若有權有勢,這個時候就要用權相壓,迫對方乖乖的雙手送上。這是中策,因為雖然東西到手,可是畢竟是結下私仇,倘若將來對方翻身,這一債是一定要討還回來,而且這一招又有侷限,非要權勢高過對方才可。因此是中策。」

我聽的津津有味,「這是中策?那麼上策又是什麼?」

篆兒歪著頭看我,「上策?!上策當然是讓對方乖乖的、心甘情願的雙手奉上了。」

我搖頭,神色間頗有不以為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