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篆兒說,「公子不要不相信,公子請想,要想讓人家心甘情願的把東西送上來,自然要人家有求於你。這個‘求’字就大有文章在,首先是要對方有所求才行,可是天底下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情呢,對方「恰好」就在這個時候遇到什麼為難的事情,又「恰好」求到你這裡,然後又水到渠成的把這個物件弄到手,才是上上策。」

我哈哈大笑,「篆兒,天下的事情都是這個道理,可是哪有這麼簡單又恰好的?!」

篆兒問我,「公子別不相信,聽篆兒給公子講個故事就明白了。說出來,公子保準想不到。」

長夜漫漫,品香茗而聞閒話,人生一得意矣。而我在這內憂外患的煎熬當中,居然也能有此機遇,也算人生一奇了。

篆兒的故事很長很長,可是又非常緊張緊湊,絲毫沒有感到睏倦,一直聽她講完,讓人聽完了不由感嘆,這世上的奇事奇人,真是何其多也。

「文家本是西蜀的世族大家,到了宗翰文成大夫這裡,已經是取得四房妻妾,家宅和睦,相安無事。宗翰大人有一個長子,年少英俊,極具才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因其少年有為,家中早早為其定下了一門親事,是西蜀素族許家的小姐,聽人言,是國色天香、名花傾城之色。待到許家小姐長成之日,便則日成禮完婚。這兩個人,一個郎有情,一個是妾有意,早已經傾心想許又兼門當戶對,只等著定下吉日,便行大禮。可是這已經是生米煮成半熟飯的事情,也會發生意外。」

「這事情壞在一個門客的身上,那門客本是文成大夫家中的一個清客,平時幫忙處理一些瑣事雜務,地位卑微。偏生這次文大公子出門辦事,是他跟著的,一路倒也順暢。然而在辦事的過程中,文公子非常碰巧的求到一個東齊巧匠所制的珠花點翠,這個門客也有自己的打算,就央求公子把這個珠花賞給他。本來這個要求也不算過分,只是文公子素來有些討厭這個門客的阿諛取巧,不但一口回絕了,還對這個門客大加譏諷。」

「這個門客是個有心機的小人,遭受了文公子的排揎後,心中有了自己的計較,連夜另租了一匹馬,趕回都城。公子文公子第二天發現門客不見蹤影,並不以為意,認為門客可能是不辭而別另謀出路去了,於是公子安心的留在寧葭繼續辦事。」

「門客回到都城,見到了宗翰文成大夫,把許小姐的容貌品性說的天上地下少有,一番巧言令色,竟然說動文成大夫自己納了許家的小姐。公子您想,這事可多難辦,許家長子已經定下文家小姐,這是滿城皆知的事情,可這門客卻為了一場羞辱,一隻珠花,不細連夜快馬從異地奔波回來,兩邊穿線銀針,生生的拆散這份姻緣,讓許家的小姐連夜過門。這種事情費力不討好,可偏偏這門客做了,而且他還做成了。」

「半個月後,文公子從寧葭回來,卻意外的發現自己的良偶已變做晚娘,只能恨恨不已。再說許家小姐,匆忙之中被抬入文家,一心要嫁的人,卻從文家公子變成了文成大夫,雖然不知其中就裡,卻整日抑鬱不已,到後來疾病纏身、臥床不起。」

「文成大夫一時為色所迷,再加上被人挑唆,就利用權勢搶娶了許家小姐,如今新人整日懨懨,不見笑顏。全城又流言蜚語四處橫流,多少也有些傳進他的耳朵,因此也不大開心。這時這個門客又來了,此時文成大夫也恨他出的主意太差,造成今日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對他好一番責罵。這門客並不著惱,只等文成大夫罵完了,才慢慢的把自己的意思說了出來,大意也無非就是事已至此,懊惱也無用,話鋒一轉卻說許小姐之所以懨懨不起,都是心中還記掛著大公子,又說文大夫搶了大公子的親,大公子心中恨恨,在多少人前發言吐狠,請文大夫多加提防。」

「文大夫聽了這番話後,細細觀察下,果然發現大公子跟自己說話頗有些神色不寧,而公子和小姐的眉目間,又總似有些資訊在傳遞,因此父子間的猜疑嫌隙越來越大。加上這個門客不斷在兩邊鼓動挑撥,終於釀成了一起家宅鉅變的慘禍出來,由此開始,文家招惹了許多官司在身上,一代巨戶望門就此凋零破落。」

「只有那個門客,從中調停傳言,弄到了不少好處,而且最終還是趁著文家滅門的機會,把那個珠花點翠弄到了手。公子,你看這個事情如何?」

我不能說話,這件事情太過匪夷所思,「篆兒,這,這不會是你杜撰的吧。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卑鄙的小人呢,只為了一隻珠花點翠,就禍害的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這,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篆兒苦笑,「杜撰?!恐怕就是想破了篆兒的頭,也是想不出來的。那個門客到不單單是為了爭一隻珠花、一口氣,他是另有打算的。他利用文家的家變之財,上下打通了門路不說,還把那隻珠花作為進獻之禮,送給國尉的寵姬,自己又認了那寵姬做螟蛉義子。從此平步青雲,亦成西蜀新貴了。」

篆兒說道這裡,聲音已然有些變調,眼圈發紅。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如此激動,但猜想她的身世堪憐,恐怕跟這段往事脫不了干係,我見她難過,只好伸手輕輕握住她的雙手,籍此安慰她,「篆兒,你為什麼這麼難過?!」

篆兒顫聲問,「公子還記得篆兒以前跟你說的名字嗎?」

我仔細在腦子中慢慢搜尋她的名字,「珠……,是叫姬珠的,對不對?」

篆兒輕輕點頭,「公子好心思,篆兒的本名是叫做姬珠,不過,是姓文,我的名字,叫做文姬珠。」

我一下子明白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篆兒一定是文家的後人,可憐家宅經此鉅變,不得不從一個嬌柔的小姐淪落到與她人為奴為婢的境地,對她的身世背景,更多了一重憐惜,我為了安慰她,轉口笑道,「難怪我總覺得你跟別的女子不同,原來也是大家出身,見識和膽識到底是不一樣的。」

本來是為了安慰她,不想她卻急了起來,連連搖頭,「公子聽我說完,篆兒講這個故事並不為博取公子的同情,也非炫耀自己的身世。其實,其實那個卑鄙的門人清客,恐怕公子也是見過的。」

我見過,會是誰?!我在西蜀的時日雖然不算短,可是跟權貴向來沒有什麼瓜葛。看著篆兒又急又怒的模樣,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大驚起來,「莫非,莫非你說的那個人,是吳德才?!」

篆兒輕輕點頭,就在這一搖晃間,眼淚直直的摔落在衣襟上,「我們家衰落後,吳家卻藉著巴結國尉的門路一路直上。那吳德才更是對外假說看顧老東家情面,出頭把我贖進家中照顧,其實卻把我當成奴婢一樣使喚。後來吳德才託了國尉的門路把他妹子送進宮去,身旁缺了懂得進退禮儀的大丫頭不行,這才把我也一起安置進了宮中。他們心中到底是對文家有愧的,因此對我諸多防範,平時並不把一些機密的事情告訴我,只有那次在構陷公子的時候,才想到讓我出頭。我一個人孤身在宮中無依無靠,若不依他們的意思,那才是死無葬身之地,只有聽他們的安排陷害公子。本以為只要一口咬定公子就全然無礙,哪想的反而引火上身,燒了自己。這個時候瑾妃和吳德才自顧不暇,只顧急忙的把我推出來送死,別沾染了他們就好。還好我遇到的是公子,不然我真的是枉死在野外,這一腔的怨恨委屈卻不能對人言。」

我感憐她的身世悲慘,只想把她緊緊抱在懷中安慰,可是篆兒卻像著魔似的,用手抵著我的胸膛越說越快:「公子,你想不到這些,是因為你是一個水晶般純淨的君子。篆兒雖然對公子的身世有了一知半解,可是歸根到底,公子對於這些齷齪的交易和伎倆,還是知道的太少太少。這世間不知道多少人為了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損人利己。我跟著吳家兄妹長大,這樣的事情不知道親眼見了多少,又親耳聽了多少。我本不再相信這世間還有好人,只恨自己對命運的無能為力。可是自從見了公子,才相信世上果然有君子白璧這句話。」

「公子你雖然磊落,可是旁人不見得都是君子。篆兒年紀輕、見識淺,總覺得這些天北晉的這些大人們,對公子不懷好心,似乎在默默的算計著公子什麼東西。只是公子你的性子太過諍直,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所以他們沒有辦法強搶,只能巧取。篆兒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要的是什麼,可是那感覺,就和當年對著大哥哥的事情是一樣的。他們明著這麼說,可是暗地裡一定還有別的花樣在運作,公子若是一點都不防著,恐怕最後會屍骨無存的。公子不怕死,篆兒也不怕死,當初篆兒這條賤命就是公子給的,實在不足為惜,只是公子念念不忘的家人,還有瑛妃娘娘,恐怕如今都在他們的算計當中了。」

篆兒一番苦心提醒我,可惜她對好多情況不知就裡,「不怕的,篆兒。我的家人,縱然沒有死光,可如今也早都飄零到各處散居,再也無處可尋了。至於瑛姐姐,你大可安心,蘇放一定會替我好好照顧她的。」

篆兒聽我如此說,良久不語,只輕輕要了下唇,「公子既然如此說,那篆兒就放心了,只不過公子口中的大世子,跟篆兒聽到的大世子出入頗大,公子還是要留心一些好。」

我笑著安慰她,「放心好了,蘇放跟瑾妃他們素來不睦,雙方當然不會留下什麼好話在外面,但是他對我是不同的,這個我心中有數。」

篆兒低頭答,「既然公子如此說,那就好。」

這小妮子,心裡倔犟的很,嘴上如此說,其實到底是不服氣的。我引開話題問她,「其實方才你說的也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例如北晉現在要我降服,恐怕就是一步緩兵之計。他們真正的目的總是撲朔迷離的,讓人猜想不透,所以我才不好回答。既然他們想要的東西,無論巧取豪奪都要得到,那麼我不妨先答應他們,看看之後的舉動,再慢慢找出他們真正的用意,也好再想辦法。」

篆兒聽我如此說,笑著點頭,可是眼睛中忽然摔下大滴大滴的淚珠。

我正奇怪的要去替她拭去淚珠,可是她卻忽然撲跪在我的面前,「公子,從今天起,篆兒,恐怕不能在公子身邊伏侍了,公子一切要自己小心。」

我急忙去拉她,「你這是幹什麼,怎麼忽然這樣說?」

篆兒含淚看著我,「公子,篆兒大半年來,常隨公子左右,如今臨行一別,不知何日再見,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擺脫公子千萬放在心上,不要忘記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如此,用力要拉她起來,可卻怎麼也拉她不動,只好拼命的說,「你快起來,怎麼忽然如此了?咱們之間,有什麼話還不能商量嗎?我從未把你當成一個丫頭侍女,我是把你當成我的親妹妹的,所以有什麼事情都好說,你快起來。」

可是無論我怎麼勸她,她都只是哭,卻不肯起來,「我知道公子的心。所以才要公子一定答應我,從今日之後,公子心中只當沒有篆兒這個人,或者當篆兒已經死了,但凡遇到好的機會,不要猶豫不要牽掛,一定要先走為上。這一條公子不答應,篆兒就不起來。還有公子,你千萬千萬要記住,對人要當心,不可拋盡一片心。」

我大急,只好也跟著跪在她面前,「傻丫頭,好好的怎麼忽然說起這個,我們總歸是在一起的,不會分開。」

篆兒不答,眼淚撒珠一般落下,可是卻掙扎著露出一個笑臉來,「公子,不要記掛我,我的心,只在公子身上。公子要珍重!!」

望著他如此鄭重的叮嚀,我不禁有些呆了,她何至於此?!篆兒是個頂尖聰明的女子,若非有緣故,她絕對不會如今夜這般反常。我呆呆的看著她,仔細回憶她方才的話,忽然明白了她的苦心。

傻丫頭,傻丫頭,傻丫頭!!

你怕我既然答應了北晉的要求,從此北晉就會把你當成人質用來牽絆我,你怕成為我的累贅,就想一死了之來成全我。我緊緊的攥住她的雙手,「篆兒,我不准你做傻事,你聽到沒有,你聽到沒有?」

篆兒笑著答應,「公子放心,篆兒不會做傻事的。如果篆兒現在死了,北晉的那些人會更加防備公子,那不就是篆兒斷送了公子脫逃的機會了嗎。篆兒無論如何也要看著公子從北晉安全脫逃出去……」

我生氣的捏緊她,「看著我安全的脫逃出去之後又如何?!然後你再尋死去是不是,告訴你,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走的,絕對不會!!」

篆兒臉色蒼白,但是神情卻堅定,「公子,篆兒的心只在公子身上,所以公子只要離開了這裡,篆兒也就離開了這裡。倘若公子因為顧念篆兒而自絕生路,那篆兒只有一死了,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她一字一句,如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不容反悔。

我氣急,恨不能一個巴掌打過去,打醒她。看著她倔犟又剛烈的小臉,我真是打不得,說不通,一急之下,從胸口處傳來一陣刺痛,咳嗽不已。那刺痛從胸口蔓延到整個腔子裡,刮擦著我的前胸後背,頂著我的喉嚨嗓子,讓我無法喘息,無法思考。

我匍匐在地上咳嗽連連,無暇估計其他,篆兒抱著我嚎啕大哭,「公子你不要嚇篆兒,公子,公子你怎麼了?」

我暗中調息了好久,才漸漸平復,沙啞著嗓子說:「還哭,都是讓你給氣的。我看不用北晉人動手,你倒是先氣死作數。」

篆兒已經哭的滿臉通紅,聽我如此說她,更是哭的連氣都喘不過來,只有抽噎的份。

我長長太息一聲,「傻丫頭。我不是跟你說過麼,做事要隨遇而安,不要牽強。我們不能因為顧及太多而亂了自己的陣腳,也許到時候,我們真的有機會一起回家呢,難道也因為今日的約定而放棄那個機會嗎?凡是不要強求,是求不來的。我們約定,無論咱們將來誰有什麼樣的機會或者機遇,都順從自然,絕不因為對方的處境而強求,也不因為約定而放棄自己,說到做到,怎麼樣?」

篆兒紅著鼻子,大聲的答應:「嗯!」

我伸手指按著她的紅鼻子,「看你哭的一臉髒,小花貓,快去洗練吧,這會兒天都亮了。」

篆兒不好意思的答應了,拉著我從地上起來。

一場風波總算消弭,我跟在篆兒後面也用冷水清洗了一番,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在北晉的「硬仗」算是正式開打了,自然要打起精神來。

方才清洗完,就聽見院門被敲的「叮噹」山響,有人高聲在院牆那邊大叫:「小南蠻,你快給我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