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那轟隆隆的炮聲下,那青刃之外的烈火中,究竟屠殺了多少北晉的軍士,破碎了多少家庭親情,無從而計。望著那孩子痛苦蜷縮的身子,我很難過,我真的很難過,可是我不得不如此,那個時候敵我雙方的殊死搏鬥,不是你痛失親人,就是我要失去至愛之人,兩軍對壘之際,容不得半點慈悲猶豫,即使我有機會重新選擇,我還是不得不如此。這些殺戮,這些怨報,我還不清,也償不起,積重難返的業報只能用盡生生世世來還了。

轉眼間,就見宇文秋若有所思的看著我,篆兒蒼白了臉色躲在一旁,朵麗紅著眼睛靠在門口陪哭。輕嘆一聲,我去拉了那哭翻在地的少年,輕輕擦去他臉上的灰塵汙垢,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用力握住他的手。宇文秋談笑著讓小郡王止了淚,又似解釋又似介紹般對小郡王款款而言,用的還是那套老說辭,「這位是從天朝吸納的難得俊才,曹稽公子,因為準備安置到六院司又兼顧他時刻需回覆王詔,所以才安置在此處,畢竟是身處內廷禁苑多有不便,因此才著令禁軍嚴加防範,已避嫌疑。至於那大敵鳳飛,確實聽聞些從恆瀾關失蹤的訊息,然而還未能確認,不知是否為狡獪南人設下的又一陰謀,因此正在商量對策,準備假稱鳳飛被囚禁在北晉內苑,伺機打探對方動作,來辨析真偽求謀應對之策,不想被郡王聽去了隻言片語,居然產生了如此誤會。」

好手段,好辯解。片刻之間居然能編出如此嚴絲合縫的謊話,又和情理,又絲絲入扣。今日方現宇文之智並非謠傳。那小郡王紅腫著雙眼,看看我又瞧瞧宇文秋,不知道應否相信。這個時候宇文秋斯文緩慢的問起我:「曹公子,上次跟你說入六院司的事情,你可想好了麼?」

瞬間我明白了他的用意,從現在開始,他們開始對我步步緊逼。從小郡王的例子上不難看出,在北晉暴露我自己的真實身份如同送死一樣,這點出於對自身的安全的考慮以及北晉王試圖利用我的角度來說,已經達成共識——「隱瞞」。而他們又不甘心把我軟禁在內院,逐日白白喂肥。這對禹天和宇文秋來說不夠挑戰,他們有這種自信要降服我,因此要把我安排在北晉禁苑中的六院司,可以逐步擠壓出我的秘密,我的破綻,真是一舉兩得。

百巧上苑啊,我在心中感嘆,那是北晉王室專門安置「瓦里」的地方。北晉是一個善於征服掠奪的民族,對於土地的開墾卻不是很擅長,從上任北晉王開始轉變主張開墾土地後,北晉對於財富的衡量不再是牛馬和子女,而是擁有多少奴隸,奴隸就意味著土地、收成以及財富。然而對於某些特殊的人物:例如有著非同一般才華的人,地方投降的將領甚至沒落罪人的北晉貴族,都由王室統一看管,善加利用,賜予瓦里的身份。瓦里,就是貴族的奴隸,奴隸中的貴族。

想不到兜兜轉轉,我居然還是逃脫不開為人奴才的命運,在那個不得不妥協的時刻,腦中居然只有「世事無常」這句話。

看著宇文秋平靜沉潛的雙眸,體察那背後深藏的挑戰,我淺笑著選擇了,「曹某於醫術上略有心得。」

宇文秋亦領悟了我回應,同樣緩慢而堅定的回答:「既然如此,從今日起,曹公子就去百巧內苑入職好了,我等著複查公子對我主隆恩的回報!」

除去篆兒有些擔憂的神情,那小郡王和朵麗公主兩人,不知道我們在打什麼機鋒,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四隻眼睛嘰裡咕嚕的在我和宇文秋中間轉來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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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在潦草的早飯後被押送到禁宮的另一角,六院司的百巧上苑,唯一不同的是我沒有可以自由出入的令牌,往返也是需由專人「護送」的。

一整天,我僅僅是坐在窗前,只提筆寫了「心經」兩個字。剩下的時間,就是無聲無息的坐在座位上,發呆而已。此刻我才深刻的理解「盛名所累」這句話的意思,我所有的學問,居然是在成年後東打西撞得來的,一部分來自迎袖那玩笑一樣的教導,後來在南安小王爺處養傷的時候,又閒讀了幾本書,基本上處於自己摸索。在西蜀誤打誤撞治好了馬青兒的心病,根本與醫術無關,又沒有正經看過什麼疑難雜症,平日所忙無非都是熱敷、驅寒、湯藥等小毛病,其實要不是仗了馬家的門面,我怎麼可能在一無府衙出具醫證,二無行會舉薦的情況下開藥鋪呢。

如今坐在桌前,並非有意藏私不寫,實在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方知肚內原來草莽,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父親為何自幼對我嚴加訓斥,責令我每日讀書勤學,不僅僅要通曉教義、禮學、辭賦、經史,更是要求先生們把一些散軼的山海志,陰陽學詳加教導,可惜那時我經常躲進宮中偷懶,全然不能體會他的苦心。慈母嚴父,慈母嚴父!原來是這個意思,父親!!!可笑北晉居然把我當成人才,真真辱沒學問二字。我一邊自嘲一邊整理桌案,準備打點精神回去應付宇文大人的拷問。

喧譁聲漸起,過了緊張的一天,房間中的人似乎都鬆散下來。

諾大的房間裡整齊的擺放了四五十張桌案,這是我第一次正式走進上苑所在,不禁四下張望。年幼時雖然多在皇宮居住,可是總是在姐姐的寢宮還有御花園搗亂,對於大殿還有各部衙所在,我是絕對不敢去亂闖的。再說天下所有的地方都是一個道理,內宮禁苑和核心司衙雖然離的不遠,可是總有高牆相隔,而且在各個關口均有禁軍把守,出入盤查異常仔細,不會混淆的規矩。後來在豐府當小廝……,心中居然還是會抽痛一下,輕搖頭,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後來在豐府當小廝,也是上不得檯面的人物,雖然也曾經進入議事廳以及書房,然而一個候爺府邸,並不是正經官衙所在。從小到大,從南到北,此處居然是我第一遭以一個平常的身份,進入一個研習場所,居然!!

雖然房間大,人也多,可是因為沒有屏障、花隔之物,並不顯得擁促。我不禁有些奇怪,為何北晉不比照天朝的格局把房間架隔成若干領域呢。依照我今日的觀察,大家所忙的似乎各有分工,有的在做畫,有的在桌子上拼湊什麼東西,有的在查典考證,有的專心著書,還有的人居然在畫符!!

不過大家都各司其職,很少有交談,因此房間不顯得吵雜。就連我坐在這裡一天無所事事亦無人詢問。在中午的時候,自然有人把飯菜抬到隔壁的廂房去,大家自己取用碗筷,然後又有專人收拾打掃。

就在此時,有人走到我的桌前,輕聲問:「你就是今天新來的醫司苑曹稽麼?」

來人是一位面容肅整的老者,我連忙站起來回答:「是。」

那老者上上下下把我仔細打量一番,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唔」字出來,根據我以前的經驗,這個時候最好是輕答一個「是」字,並詢問大人有何吩咐。可是現在這個地方,這樣的環境和身份,我十分疲憊,所以只是安靜的站在一旁不做聲。

那個老者似乎在等我開口,等我半天也不見我抬頭做聲,只能自己開口,「我是醫司苑的掌文銓,你以後有什麼事情可以找我,這裡的規矩,讓南珓慢慢告訴你。」我輕聲答了,他便轉身離去,似乎有些不太滿意。

我怔怔的看著這個忽然出現的掌文銓的背影,不明瞭這其中的含義。

「喂,曹稽!」有人伸手扳住我肩膀,我回頭,就見一個人眉開眼笑的看著我,指著自己的鼻子笑,「我叫南珓,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