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恍恍惚惚間,我似乎看到了帳篷頂,然而我的頭依舊十分沉重,耳畔也隱約傳來嘈雜的說話聲,昏昏沉沉的,我再次失去意識、陷入昏睡中去。

當我最終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帳外夜色昏沉、帳內四下無人,只有在床頭吊著一盞油燈,殘燈如豆。

扶著頭緩緩坐起,頭頸處依舊傳來隱隱的鈍痛,轉動頭頸的時候感覺很凝滯,思維似乎也跟著變得鈍慢起來,彷彿還在夢中一樣。這是哪裡?我加速轉動自己的大腦,我記得我在前去通往拉嘜鎮的路上遭到一股山匪的襲擊,後來我和篆兒就被人擊昏了,篆兒?!

我睜大眼睛四下尋找,還好,她倒在我腳下的床鋪上,尚未清醒。

我爬過去,把她的身子搬轉過來,用手輕拍她的面頰。

不會有事,不會有事,我安慰自己。

手下加勁,只見她的睫毛顫抖了一下,兩隻眼睛緩緩張開,看到我,她「啊」了一聲:「公……」

見她出聲,我連忙伸手按到她的嘴唇上。

篆兒很機靈,立刻收聲,眼睛四下轉動,打量我們周圍的環境。她掙扎坐起來,整理一下自己的面紗,重新小心的固定在面上,然後低聲問我:「公子,我們現在在哪裡?姑娘他們呢?」

我指著帳篷門口,緩緩搖頭。

篆兒把兩隻手放在胸前,用力握在一起,顫聲說:「我們不是被山匪打劫了嗎,怎麼,怎麼又到軍營裡面來,這是什麼地方?」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篆兒,因為我也想不明白這裡面的奧妙,難道北晉的流兵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還是說這裡的山賊有和軍營一樣的習慣?想不明白,但有一點是勿庸置疑的,無論落到誰的手中,我們的前景都不明朗,小命堪憂。

篆兒沒有繼續追問,以她的聰明大概已經想到和我一樣的答案,她用力的絞緊雙手,然後緩緩把頭靠到我的肩膀上,低聲說:「公子,我怕。」

我在內心嘆息一聲,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這才發現她全身都在顫抖,我側頭望向她,只見她闔起雙眼靜靜靠在我身上,長長的睫毛下緩緩有淚珠湧出,一顆、兩顆。

篆兒……,那個在堂會上跟對著簪瑛尚敢朗聲辯駁毫無恐懼的篆兒,那個在大堂之上據理力爭的篆兒,那個被婀娜折磨著卻一聲不吭的篆兒,這個時候,在哭?!

篆兒的淚不是有聲的,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化,她只是咬著下唇,任由大滴大滴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這個時候,我才真切的感覺到,在她一切堅強的表象下面,其實也不過是一個普通、脆弱、無助、孤獨的少女。

就在我們一籌莫展、茫然無助的時候,門口傳來重重的腳步聲,篆兒明顯抖了一下,張開眼睛,緊緊盯著帳簾。

一個人匆忙的掀起簾子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對著外面的什麼人說:「都醒了……,嗯……好。」他再次挑起簾子,對我們大聲呼喝:「你們兩個,出來,快點。」

這個時候還容我們選擇麼,無助和慌張都已經幫不了我,在沒有退路的時候,就不用再退,在無須選擇的時候,就只有面對。

許多年以前前,我就發現我最害怕的事情,往往是在厄運來臨之前,比如說姐姐病逝前家中大小人等的恐慌和流言;比如說爹爹哥哥在問斬前母親的表情;如果說在被人從王媽懷中拉出拽到馬背上的時候;比如說周正對我上下其手惡言相向的時候。都是我最害怕、最無助的時候。因為那個時候我明知到未來可能變得更糟,但至於究竟能變得多麼糟糕又還不確定,心中隱隱的抱有一絲近似幻想的希望,這種憂慮、焦躁、希望、絕望重重疊疊交織在一起,真的令人心力交瘁,無比恐懼,不能自已。

相反,當厄運真的到來的時候,我反而不怕了。最最不希望,最最害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我還有什麼可在乎的呢,要麼滅、要麼生,退無可退之時,便無須再退。

我站起身,反手拉起篆兒,對她鎮定的笑笑。也許隔著兩重面紗,她並不能看清楚我的笑容,然而這種鎮定的情緒,卻無疑由我的手心,傳進她的心裡。

篆兒借力站了起來,靜靜的望了我一下,轉身挑起門簾率先走了出去。望著她筆直的背景,我在心裡悄悄讚了一聲,好姑娘。

門外有人舉著火把在等我們,一路無語,我們跟著那人在軍營中蜿蜒的前進。通過他們的服飾和口音,我和篆兒已經清楚的意識到,正如我們最最不期待和最害怕的那樣,我們十分十分不幸的落入北晉的軍營之中。

在這段短暫的路程上,我的手心裡沾滿的汗水,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婀娜她們是生是死?我們怎麼會跑到北晉的軍營裡來的?一個一個問題擺在眼前,但卻沒有一個有明確的答案。

跟著前面的軍士忽然停下,指著一個帳篷喝到:「進去!」

篆兒回頭看了我一眼,藉著搖曳的火把,我感覺她似乎給了我一個放心的暗示,然而不等我們繼續對視,後面有人用力推了我們一把,一下子我們就被推進帳篷中去。

這個帳篷明顯是一個議事的中軍帳,黝黑的笩條從帳頂中心均勻的向四面輻射而去,在大帳的周圍,宛如小臂粗細的牛油蠟燭照得整個營帳燈火通明宛如白晝,在帳篷中坐了很多人,正中間一個青年將領正若有所思的打量我們,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微笑,似諷刺似調戲。那種表情,讓我想起抓住老鼠是的大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