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把那套羅裙平鋪在床鋪上,靜靜的看著它,腦子裡不停的有東西跑進跑出,沒有一刻安靜,我想起姐姐把裙子反塞進腰帶中,爬到樹上捉我;母親用那條錦繡的腰帶自盡,在半空中飄蕩;讀書閒暇,盈袖喜歡用長長的水袖在院子中轉圈;現在的簪瑛總是穿闊邊的長裙,走動的時候說不出的搖曳生姿。

有的時候,我喜歡默默的看她們穿各式的裙子,能看出她們仔細的在頭髮上和裙角腰帶上添置的細細花樣,她們彷彿通過這些來展示內心最最渴望的情誼和心思,可是,可是我萬沒有想到的,有一天我會穿上這身羅裙。

咬著牙,我緩緩的退下中衣,拿起羅裙,一件,一件,一件,穿上。

解開縛在頭頂的髮簪,盤在頭頂的頭髮流暢的滑在身後,帖服在背上,這種感覺好陌生,接下來,就該梳頭了,我想。

望著桌子上的銅鏡,我有片刻猶疑,可是,我,終,於,拿,起,了,它。

這是?!

這是?!!

這是?!!!!

姐姐,我輕聲的喚著。

銅鏡裡沒有我預料的那張妖異豔麗的臉龐,而是那個在夢中在記憶中無比熟悉渴望的容顏,那張清麗出塵、秀逸絕倫的面容。

我顫抖的伸手撫摸銅鏡,眼前模糊,一滴眼淚落到銅鏡上,模糊了鏡中的佳人。姐姐,我說,我想念你。

「換好沒有,我們可進來了。」婀娜在外面說。

我連忙把銅鏡放回到桌子上,「好了。」

婀娜和篆兒走了進來,婀娜換了一身大紅的舞衣,而篆兒則穿了一套淺綠的長裙,我這才發現,篆兒其實長的很美。

她們進來後就呆呆的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彷彿被什麼東西定了身一樣。

我知道她們不是被我震驚了,而是被姐姐震驚了,那個藏在我記憶深處的至親,如今就像在我身邊一樣,我忽然感到很安心,也不再為這身羅裙難過。

我的嘴角輕輕上揚,轉身坐到椅子上,把銅鏡放在眼前立好,「篆兒,給我梳頭,按照宮廷的樣式梳。」

篆兒這才反應過來,輕輕答應一聲,走到我身後,拿起梳子慢慢的理順我的頭髮。

婀娜跑到我對面伏在桌子上,緊緊的盯著我看。我拿過桌子上的信拍到她面前,「我這個樣子已經沒有辦法去前面大營,你悄悄去把這兩封信給鳳毛。第一封讓他轉交給雲霄的,如果三日後我們不回來,務必依計行事;第二封讓他連夜送回維嶽蘇放大世子處,切切,當面承交,萬萬不可耽誤了。」

婀娜表情古怪的看了我一眼,終於還是沒有說什麼,拿起斗篷裹在身上走了出去。

屋子裡就剩我和篆兒了,一時無語,只有她靈巧的手指在我頭上不停的盤絡著。

我在鏡子裡貪饞的看著姐姐,鏡中的「她」也滿是渴望的看著我,姐姐,你是在記掛我嗎?當你病重的時候,他們都不許我再去見你,可是爹爹說你知道最後也惦記著我,叫著我的乳名,姐姐,你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你現在告訴我好不好。

我感到眼中的潮氣漸漸上湧,連忙別開眼睛望向別處。這才在鏡中發現篆兒一直在盯著我看。我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幹,似乎什麼秘密被撞破一樣,低頭輕聲說:「篆兒,你大概很鄙視我吧。」

篆兒輕輕搖頭:「公子,你,你真美。」

這個嗎,我伸手輕輕放在銅鏡上,「鏡子中的我,真像十年前的姐姐,那個時候她就是這麼美,喜歡穿一身淡淡的藍裙,遠遠望去,宛如仙子凌波。」

篆兒笑:「那公子的姐姐也是美女,公子現在也很美。」

我苦笑,「你不覺得這樣的男人讓人噁心嗎,僅有膚淺的美,宛如優伶般自賤,現在我連女裝都穿上了,難道你不討厭嗎?」

篆兒堅定的搖搖頭:「公子是真正的男人,篆兒只驚訝於公子的美麗,讓人心折。」

我回頭,「你說什麼?」

篆兒正色說道:「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在篆兒心中,您就是真正的男子漢。也許您沒有強健的身體,但您胸懷寬廣,篆兒曾構陷公子,但蒙您不棄幾次相救,以德報怨;也許您沒有壯碩的體格,但您有仁慈的心地,而且您還很堅強、正義、勇敢、聰慧。公子,也許有的人大概會因為您的柔弱美麗的外表而輕視你,但您擁有這麼多高貴的品質,篆兒認為公子是最最有男子氣概的大人。甚至,甚至,比王上、比大世子都要有王者之氣。以上全是篆兒真心所言,公子不要因為自己的身體容顏而妄自菲薄,總有一天,天下兒郎會以公子為表率。」

我望著篆兒,「你真的這麼認為嗎,你不恨我把你拉入這場糾紛中嗎?」

篆兒輕輕搖頭:「像我們這樣的人,本來就像浮萍一樣,隨時隨地漂浮著,漂到哪裡算哪裡而已。」

我輕輕握著篆兒的手:「請放心,篆兒,我一定把你送回到維嶽。」

篆兒看著我,「請公子以後不要叫我篆兒了,那個名字是瑾妃賜給我的。我的原名,叫做姬珠。」

姬珠?!我還要再說什麼,婀娜匆忙的跑進來,「後面的馬車已經全部秘密準備好了,我們可以馬上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