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直到吃飯過後,雲霄也極少說話,總在低頭想些什麼。
我知道他心情惡劣,一心報效朝廷的忠心夢被摔得粉碎,發現自己原來不過是帝王面前一顆重要的棋子而已,任誰也不好受。
飯後大軍繼續開拔。這回我主動讓鳳毛騎到我的馬上,鳳毛和婀娜倒也欣然同意,我暗自得意,計劃一會兒也美美的睡上一覺補眠。可是上路之後不久,鳳毛就伸手抱著我的腰,伏在我的背上呼呼大睡,口水幾乎打透我的衣裳,我邊努力保持清醒邊氣苦,恨不得一腳把鳳毛從馬上踹下去。
就這樣,我們黎明即起,入夜方歇,馬不停蹄的往恆瀾關趕去。而這些天雲霄一直眉頭緊鎖不能釋懷,婀娜和鳳毛都跟我躲在後面,不敢去觸了他的黴頭所在。
婀娜悄悄問我:「你說雲大哥會不會想來想去,反幫著北晉打天朝,或者乾脆自立為王啊?」
鳳毛跟著興奮的胡思亂想:「那我們算不算開國功臣啊,會不會封王拜相啊?」
我伸手敲敲他的臭頭:「胡說什麼呢,就你這猴頭狗腦也想拜相,等下輩子吧。」
我們正在這邊嘻笑不已,就見雲霄大步的走過來,他們兩個立時住了聲,胡亂找個藉口跑了出去。我抬頭仔細看著雲霄,發現他眉宇間的陰霾已經消逝不見,一股英挺之氣充斥在他的身上。
我微笑的問雲霄:「這些天,你可把心事理順了沒有?」
雲霄點頭:「小鳳,我一直在想你說的話,想來想去把心都想亂了,不知道自己這半生所謂何來,不知道自己夙夜謀劃究竟有何意義,不知道自己還應不應該為了朝廷的事情奔波,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歸隱山林,不知道自己還能相信什麼……」
我靜靜的聽著,等他都說完了,我問他:「那麼你現在都想清楚了?」
雲霄點點頭:「小鳳,我想清楚了。與其越想越亂越想越煩,還不如把這些都通通放下。大丈夫當以社稷為重,現在國祚危急,無論最後受益的是誰,都當以天下百姓的安康為先。所以我只要仰視無愧於天,俯察無愧於地就行了。倘若我現在因為小我的得失而背棄家國天下,小鳳,我一生的良心都會不安,我會永遠活在悔恨與懊惱當中。我不是甘心作他人的傀儡,我只是但求我心無愧!」
我望著態度堅決的雲霄,少了這層患得患失的顧慮後,他反而添了一層英挺的瀟灑在身上,整個人說不出的磊落從容。看著雲霄淡定從容的樣子,我默默的想著「他」穿上帥袍的模樣,可也這樣威風這樣風流麼?猛的意識到自己不應該想起這個,連忙用力搖搖頭,把這個想法晃出頭去,告誡自己不要繼續自欺欺人。
雲霄忽然漲紅臉,扭捏起來,「小鳳,你怎麼這樣看我。」
我再搖搖頭,方才說道:「看你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我也替你歡喜。你看看這個是什麼?」我怕他繼續追問我方才想到什麼,連忙從懷中把蘇放送來的信遞給他。
雲霄接過後,匆匆瀏覽一遍,「呀,蘇放同意我們的建議了,還讚我們想得好,說即刻就開始籌辦此事呢。小鳳,這下好了,至少在糧草方面我們已經勝過北晉,少了一重後顧之憂啊。」
我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另一卷紙給他,「你再看看這是什麼?」
雲霄拿起來看,橫看豎看也沒看明白,只好問我:「這個是什麼東西?」
我氣苦,枉費我一番心血,只好用手比著圖一點點解釋:「這個是鹿角車,你看這裡,……,這裡可以藏弓箭手,……,這裡可以藏車伕,……,這些枝杈尖刺用來抵禦騎兵最好,無論遠攻近戰都頂頂適合,它最最適合在平原上抵禦騎兵,一般的鉤鐮斧鉞近不得這個車身,而我們的弓箭卻可及遠。用這個來破北晉的鐵騎長槍最好不過了。」
雲霄又仔細的看看了的圖,「嗯,如果我們從軍中挑出伶俐的軍士們開始製作戰車,嗯,每十人一隊,每隊三天或做或改一臺戰車的話……,哈哈,小鳳,你這辦法太好了。我原本擔心平原之上會是騎兵的天下,如今有了此物,要取勝也不過如探囊取物一般。」
我在一旁得意洋洋的點頭。雲霄又搓著手興奮了半日,方才問道:「小鳳,你是怎麼想出這個辦法的?」
我略微一怔,沒想到他會問起這個問題,只好含糊的說道:「唔,那個,我以前在一本書上看到過的,一下子就記住了。今天能想起這個主意,也不過是拾人牙慧,不值一哂。」
雲霄在那裡咔吧著眼睛繼續追問:「什麼書啊,怎麼我沒看過呢?」
我努力的腦中搜尋了一下,「好像是唐太宗李衛公問對裡的,當時也不過是略微瀏覽一下不覺得有什麼用處,現在猛的想起來用到此地卻正恰到好處。」
雲霄疑惑不解的嘟囔了一句:「看你這文質彬彬的模樣還真想不到,你怎麼不去攻四書五經考狀元,反倒去把幾路兵書熟讀,難道你早就想到沙場上立國保家不成?」
我怔忪的看著雲霄出神,他見我不答也不在意,興沖沖的拿了圖紙去跟人商量了。我在他出去後才緩緩坐到椅子上,我怎麼會去讀兵書?!那些日子,每天飯後「他」都會在書房苦讀,不容我躲在一旁睡覺偷懶,每每仍過一本書讓我念給他聽,念著念著,這些書的內容就記到心裡。當時不覺得如何,今日想來卻恍如隔日。
帳外的夕陽搖搖擺擺的向西沉去,遠遠的有兵士們在河畔處洗馬,隔得遠了聽不見他們的笑語,只見一個個鍍了黃邊的剪影在移動著,那邊的大河泛著鱗鱗的波光滿河流金。
豐御武,你可知道我們如今只在咫尺之間,卻勝過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