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放見我點頭,開心的笑起來。他的樣子是那麼俊美,這一笑連天上初生的滿月都比了下去,彷彿照亮半個殿堂,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還是值得的。蘇放拉著我的手,「走,我們去給父王賀壽,給瑾妃賀喜去。」
我拉住他,「王爺在哪兒呢?」
蘇放指著遠遠的地方:「這廂多是女眷,父王不在這邊,他在落楓亭那裡由幾個大人陪著賞月呢,我們過去。」我跟在他後面,輕聲問:「你不是說王爺不喜歡見到你麼?」他停頓了一下,輕聲說:「不管他喜歡不喜歡,眼下這個戲大家總是要按角色唱好的。他現在就是那個慈愛的父親,而我就是那個孝順的兒子,你就是那個恭順的新貴。至於真實的情形,總要到沒有人的地方才好摘下面具,赤裸相對。」
我呆住了,難道這府裡面每一個人都是念唱俱佳的高手?我問蘇放:「哪有什麼面具,什麼角色?我從來沒有刻意扮演過任何人。」
蘇放溺寵的按著我的鼻子:「是,小鳳,你才是唯一一個讓人自慚形穢的人。」我又問他:「那麼你在我面前呢,你又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蘇放看著我的眼睛說:「在你面前,我不是任何角色,我就是蘇放。小鳳,你信我嗎?」
如果你被那樣充滿企盼的眼睛看著,恐怕也會跟我一樣吧,我的心嘭嘭快跳了幾下,慌亂的轉過頭去,「你那麼聰明,即使騙我,我也是看不出的。」
蘇放放開我,伸出右手指著天空朗聲說:「我,蘇放,對著蒼天起誓,終我一生之內,絕不對鳳飛有一字相欺,若有違誓,就讓我一生抱負落空,連我死去的孃親也不得安枕,最後不得好死。小鳳,這回你相信了麼?」
我驚訝的看著他,恨恨的咬住下唇:「你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蘇放輕聲回答:「我只不過要你相信我,小鳳,什麼時候你真的相信我了,你就明白我這些話了。」
我低頭輕輕用腳踢開路旁的石子:「我又沒說不相信你,何必起這麼毒的誓。」
他苦笑,「也許,我希望能得到比信任更多吧。」
八月十五的月亮,扶著柳梢攀爬到中天,清冷的月光下,不知道有多少情侶在海誓山盟,可是姐姐告訴過我,不要相信月亮下的誓言,因為它總是半月就換一副嘴臉,是天底下最無情無義的物件。
月光下的蘇放,那樣俊秀而出塵,此時靜靜的看著我,目光中彷彿有千言萬語在傾訴,而我,只想逃開,逃開,遠遠逃開,那樣的柔情,早已不是我這個殘破的身軀所能承擔的了。他的柔情包圍著我,彷彿要把我溺斃在其中,不是幸福,而是在絕望中溺斃。一種不得不面對的絕望,逃來逃去、躲來躲去,卻發現該來的,總要面對。
無助與淒涼沿著頭頂瀉到腳底,這一天的起伏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承受能力,可是所有的人都在一天用力榨乾我的精力,我掙扎的說:「蘇放,其實我並沒有你想象的那樣清白。有些事情發生過,你永遠沒有辦法忘記。就好像一個殘破的罐子,它裝載不下多少清冽泉水的。你看看我額角的那塊醜陋的傷疤,它就像一個標記,召告著我殘破的過去。你給的,我收不起,而你要的,我也拿不出,我這一生,已經註定……」他輕輕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小鳳,別說了,別說了。」
一顆晶瑩而滾圓的淚珠,沿著他的臉頰緩緩滑落,摔到衣襟上,綻放出一朵小小的花樣痕跡。他的手指顫抖的放在我的額角上,輕輕摸挲著那塊傷疤,忽然他伏下頭頸,在那塊傷疤上輕輕一吻,順勢把我抱在懷中。
在他的嘴唇觸碰我額頭的時候,我彷彿被定身了一樣,一股熱流沿著額頭直竄到心底,我的全身都在顫抖,任他極盡溫柔的抱住我,我緩緩閉上眼睛,朦朧中彷彿看見連月光都在笑著跳開。
就聽見身後有人冷冷說了句:「哼,一對狗男女!」
我一驚,猛的張開眼睛,輕輕從蘇放懷中掙脫出來,低聲問他:「誰?」
蘇放輕笑一下,「吳德才。」啊,是他。蘇放握住我的手,「走吧,我們回到韻湖去,這會兒父王也該入座了。」我輕輕掙了一下,蘇放握得很緊。於是我只好由他,一起往韻湖走去。
走到韻湖邊,只見若干個桌子都已經坐滿了人,當中坐著維嶽王,兩邊分別坐著瑾妃、簪瑛,還空了兩張椅子,鮮見是給我們準備的。我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坐過去,蘇放猜到我的心事,拉著我站在長廊裡,「現在這看一看也好,反正都是虛文,等會去給父王賀壽去。」
我踮起腳向外看看,只見一個堂倌站了起來,伸手住了樂曲,向四方團團作了一個揖。咦,這又是唱得哪出?只見那堂倌駢四驪六的說了一大堆,最後恭請瑾妃娘娘奏琴一曲為王爺獻壽。
瑾妃今天的心情十分好,特意穿了一身大紅滾金線的長群,把頭髮梳成墮元寶狀,斜斜插了兩支步步搖,她扶著侍女,穩穩的走到臺子上,端莊的坐好。伸手接過琵琶,輕攏慢捻抹拂挑,抑揚頓挫的彈了一首慢星拜月。老實說,她的琴也算是不錯的了,可是偏偏就少那麼一點感情在裡面,琴傳心音,少了這一分,再好的技巧也落入下乘,只能從技巧上來評判而已。
可下面的人卻都分外捧場的叫起好來,也難怪,這世上本就知音難覓,而推順水人情的卻比比皆是。就聽見有人大聲說:「還是瑾妃娘娘的才情,這種大家閨秀的氣度,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學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