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空下起第一場雪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不能轉身。小王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弄來那麼多人參給我吊命,因為醫生說,只要我能挺過這個冬天,我的病就有轉機。
可是無論我喝了多少人參湯、茯苓粉,我還是一天比一天虛弱。
終於有一天,小王爺和陳繼平把我塞到一輛蓋著厚氈篷的馬車裡面,帶著我往城外走去。
我把頭枕在小王爺的腿上,我已經病的不能抬頭了。陳繼平告訴我,今天是豐御武在京城的最後一天,他將去廟裡祭神,過了今天他就要到邊關去,所以他送我去見他。
我靠在小王爺身上問陳繼平,「這回,你就不怕他再把我抓去嗎?」
陳繼平的眼圈一紅,「你眼看就沒命了,抓不抓去還有什麼意義?再不讓你見他一面,恐怕你連這點願望都要落空……」說著聲音哽咽,不能自己。
我輕輕的問:「是不是昨天來診脈的大夫說了什麼?」
陳繼平把紅腫的眼睛調向遠方沒有說什麼,我卻心中瞭然,知道他必定得到醫生的囑託,說了些什麼儘早準備後事也好的話。所以才會和南安小王爺不顧一切的拉著我往聖廟裡趕。
自從知道要見豐御武后,我的精神居然健旺許多,內心中壓抑不住的期盼不停地飛出來,飛出來。
馬車穩定而快速的奔跑著,車廂裡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小王爺把我的頭輕輕放在自己的腿上,掏出一把梳子,緩緩的給我梳頭。他特意拿了一把疏齒的玉梳子,因為我的頭髮只要稍稍用力,就會一縷一縷的掉下。
當他慢慢給我梳成一個髮髻的時候,車子終於停下了。陳繼平挑開車簾看了一眼然後說:「到了!」說完就要跳下去。
我攔住他,「荷官,你要做什麼?」
他錯愕:「我要去找豐御武,告訴他有一個故人想見見他。」
我搖頭,「豐御武現在在哪裡?」
陳繼平又探出頭去了了了,然後說:「恐怕他正在廟中進行告天的儀式,一會兒就能出來啦。」
我笑:「那好,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你們先扶坐我起來,把簾子張開個縫讓我看著。」
陳繼平問我:「卿官,你不是說有句話要問他嗎?」
我看了他一眼說:「不急,你放心,我死不了。」
他聽了我這話,臉色煞白,恨恨的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小王爺幽怨的看了我一眼,我抱歉地衝他笑笑。就在此時,聖廟門口忽然一陣嘈雜,大批人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我急忙的把眼睛湊到簾子的縫隙中去,我看到他了。
他還是那麼高大英俊,臉上多了些鬍鬚,卻顯得更加英挺,我思慕的看著他,所有的委屈、相思、苦痛、疑問都像打翻的染缸,糾纏成一團。
我的淚水馬上要傾瀉而出,然後,我發現他側頭對著什麼人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那麼熟悉,又那麼溫柔,他以前常常笑給我看。我順著他的眼光望去,看見一個身穿白衣,清秀出塵的少年站在他身旁。
我沒有回頭,沉聲問:「那個人是誰?」象陳繼平那樣伶俐成精的人物,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來歷身份。
陳繼平沒有讓我失望,他甚至沒有問我是誰就回答:「那個人叫丰姿,是豐府新進的家人。現任豐御武伴讀一職,據說深得豐御武器重,此時隨軍就有他,職任書記官。」
丰姿?丰姿!人家果真當得起這個名字。而我,現在這樣憔悴潦倒的樣子,也不過就是一個廢物。
陳繼平一直在盯著我的表情看,此時他忽然一掀簾子就要下去。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拽住他,「荷官,你要幹什麼去?」
陳繼平說:「我要把豐御武找來,讓你問他話。」他不肯回過頭來,聲音裡已經有了哽咽之意。我沉聲說:「不許去!」
他赫然轉過身來問我:「為什麼,你不是念念不忘要問他一句話嗎?」
我淺笑著搖頭,已經沒有必要了,不必再問了。我心已死。
陳繼平拉住我的手,我這才發掘自己的手已經冰冷透頂,「卿官,你就為了這個人,什麼都不要了嗎,家仇你不要了,表哥你不要了,現在你連命都不要了。為了這個人,你,你值得嗎?」
我不自覺的又向豐御武那裡看去,見他正往這裡看來。儘管明知道他不可能看見我,我還是不自覺的往小王爺懷中躲了躲。我的喘息已經開始紊亂,我對陳繼平說:「快走,我要馬上離開這裡。」
陳繼平又問我一遍:「你確定,過了今天,可就沒有機會再看了?」
我透過簾縫,發現豐御武的臉上出現一種懷疑的表情看向這裡,我感到一口鮮血就憋在嗓子眼兒。我強自壓抑,「荷官,快,快走,我好難受,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