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我的臉色實在嚇人,他不再猶豫,立刻出去調轉馬車,往回急速駛去。
我的心口放下一塊大石,扭頭看著小王爺,剛想說話,卻見小王爺身上臉上全部是星星點點的鮮血。我眼前一黑,終於人事不知。
真香真甜,唯有暗黑鄉里好尋眠,我好睏啊,讓我好好睡上一覺。
誰?這是誰在哭?哭得這麼傷心,這麼悽慘?討厭,別處哭去,不要吵我。我要睡覺了。
還哭,你還哭!「卿官」?!咦,這不是我的乳名嗎?怎麼有人在哭我?!
氣死我了,我大喊一聲:「你他媽的給我閉嘴!」
喊過之後,我用力張開眼睛,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發出聲音,眼皮好像腫了不止一倍,強撐著,也只能撐起一條縫。
我有心要動一動,可是全身都乏力無比,只有幹瞪著眼,聽陳繼平嚎喪一樣的哭我,忽然我聽見小王爺的大叫:「惜君,俊卿的手動了,他的手動了!」
然後我就看見陳繼平紅腫的眼睛出現在我面前。我見他一臉驚喜的問:「卿官,你真醒過來嗎?你沒死嗎?」
我罵他,「你才死了呢。」可惜我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眨眨厚重的眼皮。
他和小王爺兩個人像撿了什麼寶一樣,抱在一起,又蹦又笑,把我這個病人扔到一邊。
就這樣,在陳繼平和小王爺的精心照料下,過了一個月,我就可以靠著枕頭坐一會。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就可以有力氣坐著看半天的書。等到陽春三月的時候,我已經可以下地散一散步了。
那天窗外桃花開的很好,我走出去,在太陽下面微眯著眼睛看桃花。
一隻唧唧喳喳的燕子飛了過來,正在用春泥築一隻巢。燕子啊燕子,你是不是去年蠻箋象管堂前的那隻燕子啊?
我站在那裡看了半天的燕子築巢,暗暗下了一個決定。
在吃晚飯的時候,我把我的決定提了出來,遭到他們兩個人激烈的反對。
陳繼平第一反對:「不行,絕對不行。你這等於是在鬼門關上打了一個轉,我絕對不能允許你。」
大概是南安小王爺覺的他說話太沖,急忙的緩和著緊張的氣氛:「俊卿,惜君也是擔心你,再說你的身體也不算完全好,現在就出遠門的確不安全。」
你們兩個相濡以沫、鰜鰈情深,自然一個鼻子孔出氣。我不回答他們,板緊面孔,一副我主意已定的死樣子。
就這樣,在小王爺的尖叫聲裡,陳繼平砸了飯桌。
就這樣,在小王爺的叮囑之下,我拿起包裹走上征途。
我走的那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陳繼平黑著一張臭臉不做聲。倒是小王爺,一樣一樣的叮囑我,「錢不要露白,你沒有出過遠門,萬事要自己小心」、「住店要揀大的店住,小地方的黑店千萬不要進去」、「路上遇上陌生人,不要搭話」、「如果有人對你熱心,一定是另有圖謀,對你不懷好意」、「到了南越,想著拿著我的親筆書信去找我的父王,好歹稍個信來」……千叮嚀萬囑咐,好像他是我親媽,我不斷的點頭,點頭,再點頭。
倒是我那正牌的表兄,一句話也沒有,黑煞著老臉,好像有人欠他八百吊不還。
終於,我站在車轅之上,雄心壯志的大喊一聲:「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你們二位請回吧。」
當馬車轔轔開始啟動的時候,那個假包公帶著哭音喊了一聲:「卿官,如果再外面受到委屈,一定想辦法讓荷官知道,我會去救你的!」
我衝他擺擺手,連忙鑽進車蓬裡,任淚水流到衣襟上。
死陳繼平,非要這麼煽情,我說好以後不哭的。你個死人頭,我不要記……,我不要……,我,不要,忘記,你。我的表哥啊。
其實,那天我的決定不是別的,只有一個:「我要離開京城,到外面闖闖。」
再見了,京城。
再見了,陳繼平。
再見了,南安小王爺。
永別了,豐御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