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繹非說自己有預知能力,並且已經好幾次預言還未發生的事了。
雖然事實證明無一不準,但燕韶南卻一直覺著對方是在裝神弄鬼,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這就像是皇椅上那位說自己乃是真命天子,上天降下祥瑞一樣,都是為了增加神秘感,叫下面的人不敢生出異心來。
但這一次,崔繹竟然預言了地動。
燕韶南將信將疑,內心有些發懵。
更叫她對自我產生懷疑的是晚些時候辛景宏去集市見過那男人回來,竟然神色古怪地同她道:「那人幾天前剛進的京,說是原本在密州,湊巧聽到一個傳聞,說過些日子京城往東直到開州會有一場大災難,不知真假,特意趕來。我稍稍提了一下你,他很感興趣,想見上一面。要我幫你約他嗎?」
所謂大災難,莫非就是崔繹所說的地動?
什麼時候地動也能提前預警,欽天監這麼神奇了麼?這叫燕韶南生出一種唯有自己孤陋寡聞的感覺。
這還了得?
「我見他,趕緊的,叫蔣老爺子幫忙安排。煩請辛兄去和對方說一下。」
當天晚些時候,燕韶南在臨近花鳥集市一家做私房菜的民居里等來了辛景宏和那個男人。
那男人換了件深色外袍,髮髻梳得很整齊,鬍鬚也重新修剪過了,看上去神采奕奕,顯然很重視這次見面。
他進門先看到桌子上擺著的瑤琴,目光微凝,衝桌後站起迎接的燕韶南笑道:「昨天我見你抱著這琴,便想著搭訕兩句,藉機湊近了仔細瞧瞧,又覺有些冒昧,想著世間事沒有這等巧法,哪知道這還真是方師叔的那張‘休光’。」
說完了,他目含笑意仔細端詳面前的燕韶南,似有掂量評估之意,半晌方道:「方師叔說他將琴留給了靖西燕氏之女,看來你就是我那小師妹了。」
雖然早有猜測,但對方這麼三言兩語間便要認親,還是令燕韶南有些措手不及。
老師從未說過,琴上也沒有銘文,原來這張琴是叫「休光」麼?
「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只這名字就帶著幾分霸氣!
不過也難保是她在肅王府對付秦瓊英時被認出師承,敵人據此設了個套給自己鑽。燕韶南謹慎慣了,壓抑著激動之情,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道:「既是師兄親至,還請不吝賜教!」
那男人怔了一怔,隨即回過味來,不以為忤地搖頭笑笑,當著燕韶南和辛景宏坐下來,將琴拿到面前,兩手對著搓了搓,活動了一下保養極好的手指,抬頭衝燕韶南粲然一笑。
他落指剛彈了一小節,燕韶南便神情微動,她聽出來了:這是《鷗鷺忘機》。
這支曲子她也會彈,但人家比她彈得更顯功力,這就像她在蒼松書院那會兒以這首曲子欺負張經業師徒,在技巧和心境方面,眼前的男人都要勝她一籌。
鷗鳥在半空翩躚飛翔,飄忽而又自在,燕韶南盯著對方用指,不覺沉浸在他左手吟猱多端的變化之中。
辛景宏瞧見旁邊籠子裡兩隻芙蓉鳥不安分地頻頻撞籠,想起之前這男人吹笛時的情形,試探著開啟了鳥籠。
兩隻鳥兒飛出籠子,沒有試圖逃走,而是頗神奇地停在了桌子上,歪著小腦袋,似在全神貫注聽琴。
辛景宏不由地抽了口氣。
他猜測這兩隻鳥兒多半是之前受過訓練,可燕韶南卻很快就意識到了其中的玄機。
對方的琴聲中蘊含著一種神秘的力量,就像她的三支琴曲一樣,若她判斷無誤,這首《鷗鷺忘機》對人影響不大,但對鳥雀這類的小生靈卻能產生一定的控制。
果然,等他一曲彈罷,屋裡陷入安靜,兩隻芙蓉鳥非但沒有突然回神到處撲翅亂飛,竟然昂著頭湊到琴上,烏溜溜的眼睛透著親近之意。
燕韶南打消了懷疑,重新隆重見禮:「見過師兄。請恕小妹怠慢,實在是老師當日不知何故未曾提到過師門一言半辭,尚不知師兄如何稱呼?」
那男人笑了笑,道:「我姓胡,名冰泉。方師叔不講,大約是因為師妹當時還沒有入門吧,咱們這一脈想收個有天份的弟子太難了,方師叔擔心提前透露這些對你有害無益。但你現在能主動找到我,看來是有了些心得。」說話間他把瑤琴「休光」推回至燕韶南跟前,目光中帶著幾分考量。
看來非但燕韶南要稱量對方,人家也要看看她有沒有這個資格被稱一聲「師妹」。
這可不是隱瞞實力的時候,燕韶南坐下來,微一沉吟,落指拂過琴絃,若鳴鶴在陰,正是《神化引》。
三首琴曲當中,《神化引》動靜最小,於不知不覺間掌握主動,拿出來認親最為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