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韶南進門,就見崔繹靠在榻上,神色如常,並不像蔣雙崖說的那般「兩眼烏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而原本的一屋子幕僚頃刻間走了個乾淨,頓覺自己來的不是時候,站在房門口沒有往裡走,猶豫道:「國公爺,您在辦公?要不我等會兒再來吧。」
崔繹卻指了床榻旁邊的座椅道:「坐,你來的正好,不來我還要派人去找你。」
燕韶南往身後看看,蔣老爺子身手果然是好,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門口只她一人,便抱著琴磨蹭了兩步,坐到椅子上。
「國公爺您要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近段時間,各種枯燥的事情如山一樣壓下來,唯一叫崔繹覺著人生再來一次還有樂趣可言的,便是眼前的燕韶南了,所以他隱瞞了真相,並對逗她這麼得樂此不疲。
「聽說你住進了清穆院,感覺如何,有沒有不習慣的地方?」
燕韶南心道國公府是他的地盤,照他那脾氣,肯定容不得別人說句不好,而且五娘待自己盡心盡力,清穆院確實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便道:「蒙三夫人和五娘盛情款待,環境之舒適遠遠超出我這等尋常百姓想象。」
崔繹笑道:「這話自謙了,你可稱不上是尋常百姓。」
「國公爺,可這樣一來,我接觸不到案子,不知刺客那事可有最新進展?」
崔繹指了指被他放下的那本冊子:「這是秦皚的情況,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別急,有蔣雙崖跟著,我這裡你隨時都可以來。」
燕韶南便起身去他床頭拿冊子,離得近了,果然瞥見崔繹眼下淡淡的青色,她遲疑了一下,勸道:「國公爺,耗神的事還是讓我們這些人做吧,養好身體要緊,您若是睡不著,我可以彈會兒琴,等您睡了再走。」
她探身打量崔繹,離得稍近。
畢竟自從他遇刺醒來,兩人便經常見面。
燕韶南蹭吃蹭喝之餘也發現了,死紈絝除了嘴巴欠點兒,衣食住行過於講究了點,並沒有什麼不良的嗜好。何況他還是自己父女的伯樂,父親被海龍幫抓住的那次,崔繹雖然沒有按自己所請派兵,但事情證明,他才是對的,小公爺在很多地方都比自己看得長遠,她雖然不說,心裡是暗暗佩服的。
燕韶南說著關心的話,崔繹突然意識到她人就在床邊,觸手可及。
一股沐浴之後淡淡的幽香悄然飄至,衝散了他身上藥的苦味兒。
崔繹未作思考,下意識便按住了燕韶南拿冊子的手。
「怎的這麼涼?」大約因為常年彈琴的關係,燕韶南的手指纖細修長,如同春蔥美玉一般,叫人挪不開眼睛。
崔繹的目光落在上面,神色有些怔然,最先想到的卻是他藏身琴絃的時候,就是這隻手時時觸碰自己,令他或顫或鳴,或化為繞指柔。
他忍不住趁著十指相握之際飛快地摸了下對方指腹的硬繭,不含情慾,也沒有捉弄的意思,卻只覺一陣電打一樣的酥麻由手上傳來,速度散諸全身,真正明白了何為「怦然心動」。
燕韶南吃驚之下縮手不迭,「砰」的一聲響,那本冊子掉落在地,驚醒了崔繹。
糟糕。他心道。
燕韶南沒有彎腰去撿,而是退後了兩步,目露戒備。
崔繹單手扶額,掩飾道:「別怕,我適才晃神了,將你當成了別人,睡不著覺,精神不濟,到底誤事。對不住了。」
燕韶南半信半疑,卻藉著這個臺階沒有深究,退回座位上,拿起瑤琴,恭敬地道:「國公爺,您都出現幻覺了,這個狀態可是十分危險,若不加以注意很可能會猝死,還是及早休息吧。」
「……」不過是摸了下手,至於麼,就咒我死?
我若死了,對你父女又有何好處?
崔繹可不覺著自己理虧,面色一沉,嗤道:「放心吧,本國公縱然出現幻覺,也不會把自己當做燕太子丹。」
燕韶南跟著老師學琴之後看書甚雜,尤其喜歡看刺客遊俠列傳之類的書,小公爺說的這個典故她還真知道。
說的是太子丹請荊軻喝酒,叫一位漂亮女子在旁撫琴,荊軻贊那琴師手長得美,太子丹為討荊軻歡心,結果……不說也罷。
正因聽懂了,她也氣得不輕,這世上怎麼有這麼可惡之人,明明自己不對,還倒打一耙,依仗權勢威脅恐嚇,真是看錯這混蛋了。
她好不容易壓住了火氣,嘴角扯出一絲笑容:「太子丹一生鬱郁,一事無成,最後死於親生父親之手,國公爺還是別學他的好。」
她手指虛按琴絃之上,心中微動,準備做一件一直以來想做卻沒做的事。
熟悉的《神化引》響起的時候,崔繹心裡其實已經在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