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下來,一手蓋著臉,指腹還殘存了一絲方才那驚心動魄的感覺,太失態了,虧自己前生後世活了將近三十年,生死劫難都經歷過了,怎麼被隨意撩撥幾句便口不擇言了呢?
再看看人家,何等寬宏大量,全不計較,一對比就高下立判啊。
不過自己熟悉的燕韶南可不是個不計較的人!
崔繹忍不住生出幾許疑惑。
悠揚舒緩的琴曲令他的思緒跟著慢了下來,此念方生,那曲調突然變了,「砰」的一聲異響,那是琴絃被撫琴的纖纖玉指捻起,撞向琴面發出的異聲。
這動靜他熟啊,登時就打了個冷顫。
《孤館遇神》!
崔繹冷汗不由地出來了,一時睡意全無。
這丫頭想做什麼?不過是逗一逗她,怎麼就翻臉來真的呢?
崔繹其實挺怕這首曲子,他自己也不確定那場刺殺是不是徹底抹殺了自己年輕時的神魂,《孤館遇神》對自己會有多大影響,會不會出現措手不及的意外。
「國公爺,您之前說的那個離魂的人是誰?」
燕韶南此時所彈的《孤館遇神》,其實只到蒼松書院對付張經業的程度,是令對方思維混亂,不自覺的吐露真言,但不知是不是崔繹所擔心之事對他太重要了,他滿心滿腦轉的都是那一個念頭,聞言怔怔看著燕韶南:「什麼離魂?」
燕韶南一時衝動,這會兒感覺到了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道:「您的族弟,寄身白玉琥的那一位。」
「……之前藏在莊子裡,已經死了,埋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說這話的小公爺竟有些咬牙切齒的模樣。
燕韶南手一抖,琴聲變了調。
她以前在他面前彈過《孤館遇神》麼,這麼一想,確實彈過,就在他遇刺的時候,崔繹的耳音和記性竟這麼好麼,當初羽中君曾拜託自己彈這支曲子給崔繹聽,幫助二人擺脫困境,可被她拒絕了,羽中君……死了!
燕韶南眼前一片模糊,琴聲不知不覺地停了。
耳聽崔繹沉聲呵斥:「你好大的膽子!」
屋外傳來蔣雙崖擔憂的聲音:「國公爺,怎麼了?」
燕韶南沒有抬頭,一切全被自己搞砸了,但她心裡算不上後悔,也不存在害怕,只是感覺一直以來擔心的那個噩耗終於成真,《孤館遇神》之下沒有人能欺騙她,羽中君真的沒了,身魂俱殞……
一顆淚珠滴落下來,正砸在琴絃上。
屋裡十分安靜,停了半晌,方聽到崔繹柔聲道:「沒事,你接著彈吧。」
蔣雙崖沒得到回應,停了停,離開了門旁邊。
燕韶南拿出帕子來擦乾眼淚,又吸了吸鼻子,小公爺的反應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準備計較她的冒犯,還是想等以後再來算賬,不過她剛才已經夠魯莽不計後果了,哪能再傻下去,趕緊收拾心情,權當剛才的不快沒有發生過,重新彈起了《神化引》。
崔繹一直望著她,目光灼灼,燕韶南不用抬頭也感覺得到,過了好一會兒,那眼神才漸漸不再熾熱,轉為朦朧恍惚,崔繹眼皮子越來越沉,呼吸變得悠長,他闔上眼,睡著了。
燕韶南又坐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方才站起來,走至床榻旁邊,俯身拾起地上那本冊子。
睡著了的小公爺雖然依舊板著一張俊臉,卻沒有了強烈的壓迫感,只有這時候,燕韶南才突然意識到,對方同自己其實年紀相仿。
她出了門,向守在外邊的崔平以及眾侍衛告辭,帶著蔣雙崖返回了住處。
檀兒見她回來,找了個藉口支開蔣雙崖,悄聲稟報:「小姐,我和櫻兒方才跟幾個丫鬟拐彎抹角地打聽過了,國公爺的那些兄弟們這一年來並沒有哪一個臥病起不了床。至於國公爺族裡的,人太多了,她們也未必知道,等我倆明天從別處再想想辦法。」
燕韶南有些意興闌珊:「停下來吧,不用查了。」
「啊?」
燕韶南擺了擺手,示意此事到此為止。
「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先去張老尚書家裡送禮,再去看望周世叔,若是周世叔方便,咱們晚上就在他那裡借住。」招惹了小公爺,她想出去躲幾天,避避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