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韶南等人在馮家堡的時候,辛景宏已經對殺死馮全的怪獸有了猜測。
但他接連幾次在燕韶南跟前落了下風,擔心萬一判斷有誤,惹她嘲笑,乾脆帶了辛吉沿著東鶯江沿岸,尤其是馮全死亡之處前後數里的淺水灘細細尋找,又一戶戶地詢問附近的漁夫,想先證實那東西確實存在。
工夫不負有心人,辛景宏很快就打聽到有一處淺灘最近很邪門,先是放養的鴨子總是無故失蹤,跟著一頭大水牛不知被什麼給咬死了,只找到了帶角的頭顱。
這時候燕韶南已經來了津昌,辛景宏送信給燕如海,請他派人支援,又買了幾隻活豬活羊,放在附近江堤上。
未過幾日,那東西果然經不得引誘,現出原形。
就見淺水水面浮出一深灰色活物,尖頭闊嘴,短腿有爪,身體長達丈許,披著厚厚的鱗甲,看起來如一艘小船,行動卻異常迅速,快得幾乎要生出虛影,張開大口,已經狠狠咬住了最靠近江堤的一頭羊,將獵物往水中拖去。
不出辛景宏所料,這是一隻大鱷魚。
雖然罕見,古人的書中卻有所提及,沈括《夢溪筆談》裡甚至有詳細記載,說它「喙長等其身,牙如鋸齒」。
安興縣衙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此物,準備不足,雖然一早形成包圍,還是叫它跑了。
不過不要緊,鱷魚沒有人的智慧,只要露出了行藏,抓住它是早晚的事。
訊息傳來津昌,眾人無不精神大振。
這說明從最開始他們的方向便沒有錯,馮全確實是為人所害,並不是妖道惡龍作怪。
兇獸已經找到了,只要再進一步,找出它的主人,案子也就破了。
這麼個龐然大物,之前應該一直關在樓船最底層,同壓艙石為伴,怎麼令它一路上保持安靜,目前還是個謎,相信等真兇抓到之後這些細節都會有答案。
欒仙師、黃大仙等人都是於眾目睽睽之下登的船,如此一來,主犯除了那甄老大,簡直不做第二人想。
可目前只知道甄老大和欒仙師有舊怨,他殺馮全動機何在?總不會只是為了嫁禍,就做下這麼駭人聽聞的大案子吧?
蔣老爺子此時也意識到燕韶南堅持派人去密州查甄老大的過往是對的,很可能成為關鍵的證據,並非可有可無的一步閒棋。
想到馮家堡時他說的那些話,蔣雙崖老臉一紅,想跟小姑娘賠個不是,可燕韶南這些日子病得越發嚴重,一天裡有大半時間喝了藥昏沉沉在睡覺。
檀兒已經被叫回來服侍燕韶南,監視兩個疑兇的活兒由雷捕頭帶著衙役以及文青楓的手下接手。
燕韶南很固執,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手下人送她回安興的提議。
聽著由屋裡傳出來她在睡夢中時不時的咳嗽聲,蔣老爺子眉頭深鎖,擔心不已。
想起燕韶南曾說,她有個古怪的習慣,生病的時候得聽著有人唸書才能睡著,他好心叫櫻兒去把那冊子拿了來,守在門口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起來。
文青楓踱步至此,見狀好奇地問他在做什麼,蔣老爺子解釋了。
文青楓拿過來,大致翻了翻,道:「這好像是照著平水韻排的,燕小姐喜歡吟詩賦詞麼,老是念這東西,容易口乾舌燥,要不我替你一會兒?」
燕韶南不知道文老闆自告奮勇要幫她念「字典」,她正在做一個離奇荒誕的夢。
她穿花拂柳,走在一條小徑上。
腳下紅磚鋪地,前方花影搖動,周圍靜寂無聲。
這條路很長很長,走了半天還望不到頭,也不知是誰家的園子如此闊綽。
燕韶南以往做夢總是被動身不由己,這個夢裡,她竟然還有暇想東想西:這是哪裡呢,有些像馮家堡的春華院,但春華院可沒有這麼大……
俄而不知何處有讀書聲傳來,打破了沉寂。聲音單調,內容淺顯,大約是附近有個為孩童啟蒙的私塾。
她繼續往前走,前面豁然開朗,有個極大的池塘,池塘邊是座涼亭,小徑兩邊各站了一排溜下人,每人手裡都牽著一隻黑色狼犬,那些高大的畜生見了人也不吠,沉默地用綠幽幽的眼睛盯著她,腳掌扒地作勢欲撲。
燕韶南將懷中古琴撥弄兩記,輕鬆嚇退了對方,走進涼亭。
亭子裡預先站了一人,體態窈窕,長髮如錦緞一般垂到腰際,身披薄紗,似露非露,盡顯誘惑魅力。
那人聽到動靜轉過身來,衝燕韶南笑一笑:「你來了。」果然是歐陽曼兒。
她十分熟稔地邀請燕韶南:「既然來了,我們來下盤棋。」
「這是什麼地方?你不怕被官府抓到麼?」燕韶南坐了下來,再度打量四周。
「這是?這裡是白州的蒼松書院啊,說到我會被官府通緝,還不都是拜你所賜,燕小姐,你壞了我的大事。」
「那又怎樣?做壞事就得有被識破的覺悟。」燕韶南一邊反詰,一邊暗想:蒼松書院,這名字有些耳熟,在哪裡聽過呢?
歐陽曼兒打量她兩眼,竟還笑得出來:「不怎樣,咱們來下盤棋吧,你若是贏了,咱們以往的過節便一筆勾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