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天。
每三四天採購一次的超市外賣,小票一共有18張,用訂書針訂好後是不薄不厚的一疊。
單獨居住時儲備的超大卷垃圾袋,現在也只剩下鉛筆粗細的數量。
之前賣空傢俱清理到空蕩蕩程度的屋子,現在滿得快要裝不下。
衣櫃裡掛著男款的休閒衫、襯衫,還有褲子。
牙刷牙杯整齊地排成一列,浴室裡的沐浴露和洗髮水都是最大型號。
櫥櫃裡的碗筷數量,宛如一個小家庭在這裡生活。
凌晨四點,天空剛好徘徊在亮與暗之間。
諸伏景光拉開窗簾,正對上轉身的你的視線。
他一點兒也不意外,向你笑了笑,舉起手中的兩個杯子。
「要喝威士忌嗎?」
你和他肩膀挨著肩膀,坐在陽臺上。
旁邊的蘆薈上次摔了一地,重新栽在盆裡,像個精神小夥。
冰塊在玻璃杯裡旋轉,細碎地碰撞著。
滾燙的酒精味之後是毛茸茸的澀甜。
諸伏稍稍抬起頭,似乎在享受晨風,語調也很柔和。
他說:「昨晚通宵?」
「嗯。」
「那可真是不妙……」
「我已經習慣了,所以沒事。」
安靜了片刻,他低聲嘆了口氣。
「這樣啊。」
你捧著杯子發了一會兒呆。
「沒有吵醒他們嗎?」
諸伏用食指和中指比了個躡手躡腳走路的小人,神色中浮現一絲狡黠。
「潛入也是spy的強項之一。」——嘛,至於他的發小有沒有被驚動就另說了。
陽臺圍欄外面的遠方,附近頂樓住戶的鴿子正在盤旋。
偶爾有幾隻在這裡經過,翅膀撲稜稜落下半截羽毛。
他用手掌接住了正飄忽著下落的羽毛。
「有點想起以前的事了……在那邊的話,經常看見的是烏鴉。」
「會很吵嗎?」
「吵嗎……?也許是習慣了,印象不是很深刻呢。」諸伏有些懷念,「比起這個,倒是被烏鴉霸凌的事記得更清楚。」
「唔?!」
他向你眨了眨一邊的眼睛,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時候跟零去便利店買麵包,結果剛出門不久,就被飛過來的烏鴉搶走了。他那個時候的樣子就跟你現在一樣——」
你懵逼地看著他。
「……你們,居然被烏鴉搶劫?」
公安組的未完成形態原來連小動物也打不過……?
不,與其說是打不過,倒不如說,動物界的先下手為強太過直白了以至於適應了人類的幼崽反應不過來……
唔,自己在想些亂七八糟的什麼東西啊。
「嗯,很遜吧。」他笑出聲,又喝了一口酒。
「完全不會!」你實在是忍不住心聲,「……太可愛了……」
有機會的話好想看看喔。
小小的景光和零站在路上,一臉呆萌的望著烏鴉叼走麵包的樣子。一定可愛到令人暈倒的地步,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給他們再買兩個麵包作為補償!
「那你呢,」諸伏搖了搖頭,透過酒杯注視著你,「我猜,至少鴿子不會俯衝過來搶奪食物吧。」
你愣了愣。
「鴿子嗎……比起鴿子,因為地理環境的不同,我更常遇到的是麻雀或者蝙蝠。」
「麻雀,和蝙蝠嗎……」
「早上被麻雀吵醒,或者傍晚放學等車回家的路上,能看到黃昏下有蝙蝠在飛……有一次撿到這麼小隻的蝙蝠,大概只有這麼大,」你用一隻手虛握著拳頭比劃給他看,「又軟又暖,趴在手心,長得像只小狗。雖然那時候很想養它,不過……後來把它放在樹蔭下的草地上,就離開了。」
「……是和我、還有零完全不一樣的過去啊。」
諸伏喝乾了杯中的酒,只剩還沒有徹底融化的冰塊,在玻璃杯中折射出晨曦的暗光。
貓眼優美地眯了起來,他的笑意變得更加柔和了。
「能夠知道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被威士忌的味道所環繞,你說話的速度慢了下來。
幾秒後才慢慢地反問。
「……欸,可……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他摸了摸你的頭。
——手指很暖和。
「小事……更有種,你確實還在身邊的感覺。」
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似乎有點奇怪。
你有點茫然地抬頭看著他。
「上一回,好像是、你去幫忙處理會錢的那件事——」他等你點頭之後,才繼續說下去,「關於說會頭虧空,導致分期付不了款,那次你好像很頭疼。」
沒有想到他會記得那麼清楚,你稍微有些驚訝。
畢竟,工作上的事,雖然你沒有刻意地避開他們——除卻必要的保密義務——只是普通地處理手頭的事務而已,沒想到他連那麼偶然的一次事件都能清晰地回憶出來。
「是的……可是,這跟……剛才說的話題,有什麼關聯嗎……?」
你迷惑地看著他。
諸伏望著已經沒有內容物的酒杯,似乎是在考慮要如何開口。
「那天,零接到你的電話,內容大概是‘對方是由於丈夫欠下的家庭賭債,所以在短時間內沒辦法支付欠款,你作為調解人不得不暫時留在那邊,所以很抱歉錯過了家裡的晚飯’……希望我沒有記錯。」
說什麼希望沒有記錯……
spy的記性……是不是太過好了一點?
現在你對他能夠記得這件工作已經不感到吃驚了,因為,比起單純記得工作事項,「能幾乎完整地複述出將近半個月之前的一通電話留言」這件事,才是真正的絕殺。
老實說,如果不是他,你幾乎已經把這件關於晚飯的插曲忘得一乾二淨了。
……令人羨慕的記憶力。
你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複述內容。
諸伏接著說:「也許你可能不記得,但是當時末尾,你感慨了一句……‘這個地方的河流真漂亮啊,也許以後很難再見到這麼美好的風景了’,聽到這句話後,零他……立刻就換上衣服出門,去找你了。」
大驚!
有這回事嗎?
你完全不記得。
工作內容的話倒是還可以在腦子裡覆盤,但是因為對方實在是太難搞而且後續拖拖拉拉害得你不得不為了讓他履約三番五次地聯絡,以至於每次出了滿心暴躁之外都沒什麼印象了……
話說,工作完畢精神放鬆的路上,誰還會去注意周邊有沒有奇怪的人。當然如果降谷零來找你是另當別論,推的事在閒暇時段是毋庸置疑第一位,所以你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可是,我記得……好像是我自己回來的?」
「他找到你,跟在後面……直到確認你安全回家為止。」
「……欸、欸?!」
完全沒感覺到……!
公安的跟蹤技術也太強大了。
無論你怎麼想,也沒辦法在回憶中找到蛛絲馬跡。甚至,還開始仔細回憶每一次出行,是不是都有什麼奇怪的線索……可是就算把大腦全都翻過來也沒有什麼異樣。
想想也知道,這五位可全都是正統的精英條子……
跟普通的社畜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為什麼要跟蹤啊,明明直接出來跟我打招呼不就好了嗎。」你扶著額頭,「早說他來了,那我打車一起回來不是還可以省時間省精力。兩個人打車可比一個人要划算多了……」
諸伏把你的手拉下來。
「因為他想確認……」
「確認?」
「在這方面,我也是一樣的。忽然來到這個世界,其實很沒有實感。關於身邊的人……無法不去在意。」他認真地凝視著你的雙眼,你幾乎快被這樣真摯的眼神給打敗了,「想要確認你還活著。想知道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稍微尷尬地低下了頭,你逃避對視。
總覺得,再這樣下去,會被看見什麼……深埋在心中的黑泥之類的,了不得的東西。
諸伏那雙眼尾上揚的貓眼就是這樣能夠抽絲剝繭的存在。
比起拷問……要更加直擊中心。
「以前的事……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溫和地回答。
「並不會哦,也許就像我和零的往事一樣……在我們看來,一些無所謂的、沒意義的小事,在你眼中卻充滿了亮點。這段日子裡,我也非常、並且日復一日地更加想要了解……關於你的事。」
「……可是,都是些很失敗的經歷而已……?無論是作為小孩,還是大人……」說起以前的事,千頭萬緒總覺得很亂,人總是能對別人的事侃侃而談,輪到自己就一地狼藉,你想了半天,還是寥寥嘆氣,「有時候明明是很普通的試題。為什麼很多人不用看參考答案也能夠得到最優解,可我看了很多書,嘗試了很多選項,問了很多人,推倒又重演……卻還是與標準答案天差地別。就像……」
你猶豫著,苦笑了一下。
「我從來不敢去考慮你們是否會離開的事情。這段日子就像偷來的快樂,需要小心謹慎地品嚐……抱歉,廢柴的氣息好像不小心流露出來了。」
「沒關係,」諸伏握著你的手,用自己寬大的手掌覆蓋住了你的手指,傳遞著溫暖,「你就沒有想過嗎……也許,我們是一樣的心情?」
……一樣的心情。
他是這麼說的。
在他的身後,天空正在逐漸從暗色過渡為明亮,還沒有褪色的星子在遠方的樓宇上依稀閃爍。
如果這是實話的話……
「那樣就太殘酷了,不是嗎?」你怔怔地望著他,「現在,最先跟我告別的……不就是諸伏先生嗎。」
他愣了一下,再逐漸亮起的灰色天空下沉默了一會兒。
晨曦的光鍍亮了他的輪廓。
「……你知道了啊。」
「與其說是知道……前兩天,回來的路上,松田先生就已經說過了。」
他眯起雙眼。
「……那這兩天,都在通宵,也是因為這件事?」
你遲疑了片刻,抽回手,搖了搖頭。
「……不,工作而已。」
視野所見的航空障礙燈閃爍著,在逐漸升騰起的薄霧中亮著稀薄的紅點。
快要出太陽了啊。
沒有散盡的夜風還在溫柔地吹拂。
鴿群嘩嘩地從陽臺邊經過。
「你在說謊,不是嗎。」
你抬頭看著他。
諸伏就像分清黑白那樣,平靜地說出判斷。
你想要扭頭,卻被他的氣勢給控制了,原本底氣十足的話聲音也漸漸變小:「……我什麼情報也不會說的。」
「沒關係。比起讓你開口,我才是有話要說才對。」他心平氣和,「比起不告而別,想著至少……要傳達給你。」
手腕上一絲微末的溫暖。
是他剛剛繫上的紅繩。
……似乎有點眼熟?
「……好像是……在哪裡見過。」你盯著手腕上的紅繩。
他把配對的手繩放回上衣口袋。
「跟電視小票放在一起的。」
「喔……」你想起來了,「好像是商場的贈品,小票蓋章就送兩個手繩。」
後來因為事情太多就沒在意過。
「不過,我明明記得就是普通的紅色手繩,怎麼……」
你疑慮地打量著手腕。
他為你戴上的手繩上,串了一個五日元硬幣。
這個應該是自由發揮……?
你伸手摸了摸,想要仔細看看,卻被按住。
「不要解下來。」他逆著光,撫摸著你的臉頰。
灼亮的貓眼有著默然的控制慾。
隨後輕輕一拽,你就落到他懷中了。
「抱歉,給你造成負擔了。但我還是想這麼做。」
他滿足地微笑。「擅自期待著……與你結緣。」
被抱住後雙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他身後靠著的欄杆很冰。
在開放的陽臺中看不到太陽如何升起,卻能看到城市慢慢地亮起來。
像悠閒自在的情侶那樣低聲閒聊。
「咖啡太苦了,如果不想喝的話就不要喝。以後喝橙汁吧。」
「……這會瓦解我的意志力的。」
擁抱的姿勢讓你看不見他的表情。
「那……我提前準備很多好喝的飲料,怎麼樣?」
「上班怎麼辦……不工作的話會被社會拋棄……」
「我有一間自己的公寓,你可以安心地呆在裡面,自由地選擇過想要的生活。直到有勇氣走出房間出去散散步。」
「……出門太麻煩了。」
「就算摔倒擦傷磕磕碰碰,我也會準備好醫藥箱等你的。」
半個小時?
或者十分鐘?
時間真是奇妙的存在,小時候得捱著,一分一秒地數著等明天。
現在卻流逝得那麼容易。
「真是讓人期待的未來……如果真的能夠回應諸伏先生就好了。但是現在除了告別,什麼都不能做呢……」
他靜靜地擁抱著你。
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脈搏的跳動在變化。」
「……?」
他笑著:「你已經回應我了。」
……spy是真的很行。
人工測謊儀嗎……把普通人的偽裝戳穿會有什麼好處啊。
完全被他計算到了。
簡直像情竇初開的年輕人那樣——雖說現實戀愛也確實經驗不足。
鄭重其事地牽著手在陽臺看日出。
威士忌裡冰塊在融化。
融化在……蘇格蘭威士忌裡。
充分混合。
「我喜歡你。」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用力地與你擁抱。
令人臉紅耳熱的、緊貼的身體……
感受到「男子漢氣概」。
大概是早上的自然生理反應?
「……諸、諸伏先生……」
也許該勸他去洗手間一下比較好。
那雙手似乎在隔著睡衣撫摸你的後腰……
彷彿具有什麼……暗示性一般,從手掌傳遞來熱度。
「不要動。」他聲音有點啞,「只是因為……是你,所以才這樣的。」
與其說是聽他的話不要動,不如說是你不敢動。
他低聲模糊又短促地說了聲抱歉,鬆了手,微紅著臉退開一點距離。
明明是很無害的臉。
眼神卻幽暗地讓人有點害怕。
他用指腹輕柔地觸碰你的下唇,力道輕軟地沒有重量。
「下一次的話,想要接吻。」
——這麼說著。
在太陽昇起時,他逐漸透明。
諸伏景光變成消散的光點,與朝露一同消失在黎明裡。
只剩下手上的紅繩。
上面被諸伏捂熱的溫度,似乎很快就會被晨風所帶走。
你慢慢地把手放進睡衣衣兜。
站起身時,腿有些麻。
沉默地回了房間。
——就跟萩原對上了視線。
他蹲在開啟的冰箱前面嚼冰塊,喀拉咯啦響。
看見你從陽臺回來了,還在把白色的冰塊往嘴裡丟。
「外面冷不冷?」
「……還行吧。」
完全被景光迷惑,你都沒有注意外面的天氣。
他哦了一聲:「那看來小陣平應該不會冷。」
「誒?松田先生出門了,什麼時候?」
「在你和諸伏一起在陽臺上聊天的時候,松田說要出門,那幾個人就都一起跟著去了。」他的視線在你放在兜裡的那隻手上停留了一瞬間。
他用手背抹掉嘴唇上的碎冰,微笑著注視你。
「你答應他了?」
「……」
說是答應大概也不準確。
仔細回想起來。
無論是喝酒還是擁抱……
諸伏似乎從頭到尾也沒有問過你的意見。
僅僅是……
傳達。
「要來點嗎?喝了酒的話用這個提神是再好不過了。」萩原站起來塞給你一個小碗。
他剛才吃的大概不是冰塊。
是凍硬的切塊牛奶布丁。
含在嘴裡,外面那層嚼碎後像冰碴子,裡面卻像流心那樣,軟軟地淌出來。
「……好吃!」
之前有看到他在廚房打下手被松田轟走,還以為廚藝很差勁。
原來還有擁有這樣的隱藏技能……?
「喜歡吃就好。」他鬆了口氣,「我找降谷學的時候,可是被他挑剔快自閉了。」
「……誒?為什麼……」
萩原稍微有些不自在地扭頭:「不能坐以待斃啊。」
「呃,坐以待斃……?」你越聽越糊塗。
「諸伏有諸伏的好處……不過可別真被哄過去了,那傢伙狙人上手就是一彈穿心……看他悶了這麼些天,到頭來還偷跑,果然是公安。」
你差點就要忍不住吐槽。
萩原現在不也是笑眯眯地在當面說壞話。
可是在你開口前,他輕飄飄看了你一眼。
彷彿心思都被看穿般無所遁形。
煽情的視線就像舔舐的吮吻般緩慢地掃過你的身體。
他手指在你心口的位置虛虛一點。
「說不定在這兒留個印記,就更方便他扣扳機了。」他意味深長地挑眉,「願者上鉤,是吧?」
語氣太有壓迫感,你又退了小半步。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說他壞話?」萩原笑了笑,湊近了跟你額頭抵著額頭,輕輕碰了一下,「原諒我吧,因為太羨慕所以沒辦法視而不見了。他可是在對我喜歡的女人出手。」
「……?!」
拉上的窗簾遮住了外面的朝陽洩進的金色光線。
在冰箱冷藏室的藍色燈管照下,顯得他的皮膚有種微冷的白皙。
——一直以來都忽略了。
他那種敏銳的洞察力。
即便不需要用雙眼觀察,光是憑藉語氣、聲調和每一次措詞的猶豫與停頓,都能推斷出想要的資訊,即便是在精英警校組中也異常出色的能力……想要糊弄他,根本不可能。
你有點不安地試圖用吐槽矇混過關:「萩原先生又在散發自己的魅力了……」
萩原斂了笑容,距離這麼近的眼睛偶爾眨一下,柔軟的睫毛就會緩慢地扇動:「這不是在開玩笑哦。」
「……就是在開玩笑吧。」
太直白了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你每次都在把我當玩笑,但我所說的都是真心的承諾。」
「等等、萩原先生你清醒一點……?!眼前的可是一個超沒用的廢柴……沒能力臥底,又不會拆彈,就算去波洛也會被一秒看穿的,哪怕穿越到原著也八成沒辦法救濟成功的傢伙?」
「既然劇情裡已經死掉了,那不就是幽靈嗎。」他隨口說道,「你只要摘掉幽靈的三角巾不就好了嗎。讀者視角……可是連旁白都能看見的,幽靈當然也不在話下。」
「……哪有這種設定的啊!」
「哈哈,這是隻給你開放的簡單模式。」他笑得很開心,「說不定還會有新手引導員,全程護航呢?」
剛才一瞬間令人不知所措的氣氛又在調侃中放鬆下來了。
「……不愧是萩原先生,如果女孩子跟你一起打遊戲一定很開心……」
你把吃完的布丁碗放回冷藏室,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你抬眼望去,卻發現能夠穿過他的身體看到冰箱櫃門上的貼紙。
「下一次見面時,如果叫我的名字,那就是答應了。我會在那個世界和你重逢的,到那時候——。」
換成了牽著的姿勢。
「請來救我吧。」
萩原吻著你的手背。
「——騎士小姐。」
門砰地開啟。
還在喘氣的松田啪一聲按亮了房間的燈,斷喝:「萩、你這傢伙別太過分了!」
「嘖。小陣平回來了。」
「不要用看到芹菜的眼神看我!」
從後面慢悠悠跟上來的降谷零頭痛地一巴掌拍上松田的後背。
「你對芹菜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意見才奇怪。」松田小聲地嘁了一聲,在跟降谷為了口味的問題糾纏起來之前,大跨步走過來把你從萩原旁邊拉到自己身後,頭也不回地跟你叮囑。
「這個傢伙很危險。」
「小陣平,竟然這樣揣測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還是好友的設定?」
「啊,設定裡寫著浮浪的惡友呢。」
松田抱著胳膊,冷冷地嘲諷。
總覺得火藥味很重,卻又令人有點想笑。
每次爆處組聊天怎麼都是這種氣氛啊……無論是笑還是嚴肅都感覺不對勁。
悄悄觀察另外幾位。
伊達已經開始上手勸和,降谷完全是看戲的狀態。
娜塔莉……唔、娜塔莉剛剛放在桌子上的……好像是很高階的酒?
「……真是令人傷心的孽緣,」萩原嘆了口氣,重新向你露出撫慰人心的微笑,「請小姐原諒這傢伙的粗魯莽撞吧。」
松田已經開始挽袖子了:「你這傢伙又隨便給我貼標籤——!」
「喲,小陣平這麼在意自己在女生心裡的評價這還是第一次~」
「囉嗦!」
松田揪著萩原的領子,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慢慢鬆開。
他咬著牙撇開臉。
萩原研二的瞳孔深處一片沉靜。
「如果按照降谷所說,我能夠順利復活的話……」
降谷打斷他:「當然活著了。」
「那時候,不用惦記我們,去做你想做的事,不回簡訊也無所謂。」萩原也不生氣,相當灑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小瞧我們啊,降谷。」
金髮下淺色的虹膜中瞳孔有些訝異的緊縮。
松田冷哼一聲:「半吊子的覺悟,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是種侮辱,對吧?伊達也不會反對的。」
「這是降谷選擇的道路。」伊達的重重地錘了降谷的肩膀一拳,「給我挺直脊骨好好地走下去!不要浪費出場機會。」
我和陣平會在等著你的訊息。
松田活動了一下手指,露出躍躍欲試的壞笑:「嗯,到時候,一起把你這個不回郵件的傢伙給揍一頓。」
「……想打架就儘管來啊。」降谷零扭頭,面無表情。
「——擺出這副撲克臉也沒用,感動的話就直接說啊w別不好意思嘛,小降谷~」
開啟的陽臺窗簾被風微微掀動。
萩原注視你的眼神乾淨又滾燙。
依舊是……很難分清楚悲喜的唇角弧度。
他笑著揮手:「可別讓我輸了啊……記得給我回復。」
晨霧淡去。
萩原消失了。
房間裡好像突然被人按下了靜音開關。
原本的吵鬧瞬間被抹去,難以辨識。
「……給你。」
眼前出現的是手帕。
你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從松田手裡接過它。
屋子裡,很難透過墨鏡看清楚他的眼睛,你無法判斷這時候他是什麼樣的心情,唯獨從他緊抿的嘴角中,猜想也許他再一次被萩原消失這件事給刺激到了。
你無言地攥緊了拳頭。
沉默了一陣,才小聲問。
「……松田先生,不用來擦眼淚嗎……」
「哈?為這傢伙流淚……我才不要。」松田發出了嫌棄的評價。
「……真的嗎。」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放在你的腦袋上往下壓了壓。
「好了,別哭了。」
「……可是、萩原先生他跟你是那麼要好的朋友……」
猶疑了一下,松田無奈地、長長嘆了口氣。
他從背後拿出一大束花朵——是很漂亮、包裝紙簡單又可愛的花束。
用絲帶打的禮花有著稍稍誇張的風格,在粉色玫瑰和橙色小向日葵的簇擁下起到了絕妙的點綴。
在花束的邊緣,裝飾著藍紫色的鳶尾花還沾著醒花的水滴。
花束被塞到你懷裡。
他俯身,按著你的肩膀,拿著手帕把你臉上的眼淚仔細擦掉。
「以後還會有機會見到的。」
「這可是降谷說的,你也稍微對他的能力有點信任吧?」
簡直就像是騙子發言……!
說什麼會見到的,又不是降谷零自己寫的夢小說,怎麼可能想穿越就穿越……
想到養了好一陣子的紙片人撒手就沒了,你頓時更加傷心。
「大豬蹄子!你們都是……大豬蹄子!」
松田徹底沒轍了。
他嘟囔了一句:「這是……我們信賴的問題。」
一旁的娜塔莉似乎料到了你的發言——畢竟這段日子一起分享床鋪。
刷手機時,看見各種沙雕段子或者社會新聞,誰又能忍住跟不跟旁邊的人分享呢。
畢竟,只有自己笑得沒形象就不好了。
一個人傻笑是沙雕。
兩個人一起傻笑就是友情,是青春,是夕陽下並肩日劇跑的情誼。
你抱著花束,掛著眼淚去看。
「娜塔莉小姐tut……唔,這是在……?」
娜塔莉正在指揮伊達航鋪餐桌。
平時大家湊活著用的小桌子大變樣。
奶黃色的餐布鋪在桌面,中間擺了一個小小的花瓶,裡面插著嬌豔的風鈴草,大概是考慮到用途桌面的裝飾,用來搭伴襯托的是冬青木枝條,經過修剪後向一旁恰如其分地斜逸。
降谷零已經在做咖啡冰激凌蛋糕杯了。
他手邊的是……
「金桔柴魚薄荷沙拉喔。」娜塔莉告訴你。
「……看起來好好吃……」
注意力稍微有被轉移。
「喜歡嗎?是降谷改良過的口味。」旁邊伊達整理好了最後的佈置。
「……喜歡,可是……為什麼?」
這場景讓你有些反應不能。
降谷整理著圍裙,自顧自地在料理臺上忙。
娜塔莉拉著你走到浴室——這間小屋子裡唯一有隔間的地方。
她幫你整理著頭髮。
鏡子中,你通宵後的臉色實在是太蒼白了。
「松田今天出門很早。」
她笑著告訴你。
「大家全員跟蹤,看見他去取花。」
「……可是,花店明明很遠……」
——從這裡往房間裡看。
松田正解開領口,你注意到他今天的領帶打得很正。
現在已經被他自己扯鬆了,就像之前在角色扮演時,他幫你整理的效果。
鬆開的襯衫領口好像在冒著熱氣。
現在他正在跟伊達討論著什麼,看起來是伊達在不斷地傳授著什麼,旁邊的降谷零時不時揶揄地插上兩句話,他皺著眉認真地點頭,偶爾質疑兩句。
在這樣的安逸氣氛中,被好友所環繞的松田陣平,他那如同出鞘般的鋒銳氣質,神奇地溫厚了許多。
「是啊,花店很遠。」
娜塔莉溫柔地幫你把一縷髮絲捋到耳後。
「他去給你買花,跑著去的。」
你沒說話。
摸著那束還帶著水汽的鮮花。
也許他是把它裹在大衣裡跑回來的,花朵看起來很精神,沒有被風吹亂的痕跡。
「我並沒能幫助他……也沒能幫你們什麼……一直,都是這樣。」
「這是松田的願望。即便是最後一天,也能讓你微笑著和他們說再見——他絕對相信你們會再一次見面。」娜塔莉微笑著鼓勵你,「女孩,他為你挑選的冬青木枝條……象徵著生命。」
默然地抱著花束,你看著娜塔莉。
都說浴室的燈照得人最漂亮,可你一直覺得,她本來就長得很好看。
既健美,五官又溫柔,笑起來的時候兼具著純潔和風情的魅力。
雖然總是做失敗的甜點,卻依然不會氣餒。
偶爾你注意到伊達航,高大健壯的男人閒暇時目光時常會默默地追隨在她身上。
要出門工作或者參加飯局時,只要向她詢問,每次都會得到她認真地誇獎和實用的建議。
「伊達說那些傢伙總是小孩子脾氣……今後還請你多多包涵。」
她已經很有一位好女人的風範了。
「婚禮的捧花,留給你啦。一定要來參加哦~」
「娜塔莉小姐……!」
你忍不住呼喚她的名字。
她推開門帶你走到佈置好的「餐桌」邊上。
在你和同樣被拉過來的松田面對面時,娜塔莉也投入了伊達航的懷抱中。
與其說是消失,也許換成碎光來形容更合適。這對戀人,他們就這樣在餐桌上蠟燭燈的暖色光暈下,變作了如煙似霧般的光芒,宛如在關了電燈的房間裡,亮起了一條交融的銀河,再逐漸熄滅。
從亮到暗。
房間裡,只剩下你,還有松田陣平與降谷零。
雖說是三個人,燭光晚餐卻只准備了兩個人的位置。
「抱歉……但是,現在這樣做是……?」
你不太想自作主張地認定什麼。
但是娜塔莉和伊達航把你和松田推到這邊的位置坐下的話……
手中抱著的花束所散發的香味令人緊張。
「這是松田準備的約會。」降谷零不客氣地出賣了好友的意圖。
「囉、囉嗦!」松田回頭給了好管閒事的老同學兇悍眼神,隨後立刻變成了非常有把握地、就是如何措辭稍微有點艱難地邀請。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轉過來面對著你,篤定地說出了口。
「我想邀請你吃晚餐。」
——句式太肯定了,而且用如此認真、誠懇的聲音……
……就算害怕肉食系也絕對不可能拒絕的邀約。
你點了點頭。
他鬆了一口氣。
……原來,其實並沒有那麼有把握嗎……?
「服務生由我來擔當喔!」穿著圍裙的降谷零、不,也許現在是安室透模式,扮演餐廳服務生也氣定神閒。
「降谷先生會幫忙更讓人驚訝……」
「因為一起看原著的時候,看他就這樣變成暗戀物件的回憶,實在是太同情了w」降谷零換上了營業式笑容,「而且他的追求方式過於古早,我不想打擊他。」
松田強壓著怒火表示:「我就是傳統派的追求方式,不可以嗎!」
降谷零擺著一副咖啡店員的恬然笑容,根本沒理他,將你領到餐桌邊的軟墊上坐下。他的存在感竟然一瞬間就弱下去,幾乎快淪為背景板了。
……這就是……他的能力?
「那麼客人,請在這裡就坐。」
松田摘掉墨鏡,將它摺疊好收進口袋。
出色的五官中,眼睛果然是最為充滿魅力的部分,他的目光又亮又涼,正是那種,在平靜時不帶殺氣的充滿了正義感的眼神。表情一凜時,還要露出充滿了威懾力的壞笑。讓人根本挪不開視線。
他在桌子那端望著你。
經過娜塔莉精心佈置、雖然道具簡單,卻氛圍乾淨溫馨的燭光燈,將他的輪廓在昏暗中勾勒出來。
「……請不要客氣。」
沙拉。
紅酒。
蟹肉濃湯。
香煎扇貝。
和牛清酒面。
甜點。
楊桃橙子迷你果盤。
端上來第一印象非常優雅又香甜的菜餚,經過了料理者的改良,變成了和諧的創意料理,相當符合和食派的口味,能夠將西餐做出這種味道,也不愧是降谷零的手藝。
出乎你意料。
松田對餐具的使用很有教養。
從男人的角度來說甚至可以算是優雅,沒有太多粗魯的舉止。
與他平時和降谷用筷子的打架的樣子差距很大。
在吃飯期間,松田其實並沒有與你過多交談。只是間或確認一下,你對食物是否喜歡而已。在你面對甜點雙眼閃閃發光時,他立刻將自己手邊的那一份推給你。
「如果喜歡吃的話,就拿去。」
——明明淡定的表情,卻在你分享了他的甜點時,露出了有點害羞的表情。
意識到這一點時,原本不知道該怎麼擺放的手腳,似乎也……稍稍自在了一些。
「味道怎麼樣?」
「……很好吃!」
「……那我就放心了。平日裡你也基本不怎麼聚餐,今天準備的時候想了半天你的口味。」
「哈w畢竟平時交往比較多的都是網友吧。所以不怎麼聚餐。」
「比起現實的好朋友,更喜歡網友麼……為什麼總是要說自己是……廢柴?你明明工作強度也很大。」
「因為我工作只是為了能養活自己和維持興趣而已……」
「有這型別的興趣就不算正常人了嗎。」
「喜歡上紙片人的話就會被蓋章吧,會變成名字就等同廢柴的傢伙,所謂人生完蛋了。」
「嫁給我的話,改成我的姓氏,不就是新的人生了嗎。」
你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
松田已經吃完了。
努力湊近了,也許是想要親吻。
狹窄的空間和擋在中間的花瓶讓他沒能成功。
「……」
明明氣氛很好卻錯過了接吻的良機。
降谷:「噗。」
松田暗暗一錘大腿:「可惡!沒想到!」
在一旁的降谷零嘲笑他之前,松田陣平果斷地直接單手撐住桌子跳了過來。
——人生首次鄭重其事的約會決不能敗在這裡。
拆彈所培養出的超強心理素質,在這種時候完·全排不上用場。
炸彈拆到最後一步在他眼中已經跟死掉沒什麼分別了,只需要最後放在排爆罐裡帶到安全地帶引爆就好。
但是在靠近喜歡的女性時,越接近,難度卻是指數增加!
僅僅是簡單的追求,難度卻絕對勝過拆一顆高難度炸彈。
越湊越近的臉,在顫抖的對視中——他認為自己可以嫻熟地按照理論接吻。
慢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