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
一點點地接近……
在嘴唇即將觸碰、呼吸聲都纏繞在一起的瞬間——他太緊張了。
大腦空白地和你對視了幾秒。
——眼裡有星星和霧氣……
他下意識地想。
拆彈天才松田陣平再一次錯過了接吻的最好時機。
他低下頭,猛地抱住了你。
像什麼大型貓咪從喉嚨低沉又不甘心地咕嚕了幾聲。
……好遜啊。
「陣平先生……?」
你茫然地詢問。
彼此擁抱著的姿勢,讓你無法窺見他的表情。
耳邊吹進溫熱的氣流。
彷彿帶著無比剋制的控制慾般,在耳根處試探的親吻。
——他還輕輕地咬了咬你耳朵邊的那塊軟骨。
「我想要以結婚前提,與你進行交往。」
在你的懷抱中化為千風的男人,作出了宣言。
低沉的聲音如同那陣無處可尋的風。
消失在了空氣中。
房間陷入了比之前還要更加深不見底的寂靜中去。
剛剛才提出交往請求的人,就在你面前消失不見了。
他也回到異次元的世界中了嗎……
最後走的……也是現在與你對視的人,是降谷零。
他正在沉默地解掉圍裙。
你本想自己收拾碗筷。
但是他卻根本沒有留下給你插手的空間。
甚至,貿然地幫忙,就會像一開始相處時那樣,反而會給他添不少麻煩。
而他料理這些事、清理後續,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大概是刻意加快了速度。
警校組都一一告別了,時間也從凌晨到了深夜。
廚房裡只剩下清洗的流水聲。
非常微妙的表現。
既看不出他有沒有一點不捨,也看不出是不是很高興。
……想要研究懂降谷零的表情,似乎仍然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你默默地盯著他在地上投下的影子。
他並沒有關掉燭光燈,也沒有開啟房間的電燈。
因此,他的影子,在燭光燈的照耀下,模糊又搖晃。
直到他收拾好一切,重新站定在你面前。
——是和,他來的那天相同。
一模一樣的西裝,行李箱也是。
在你沒注意的時候就已經收拾好了。
「……那些,宅物,就送給降谷先生啦,請帶走吧。」
他收下了。
過了一會兒又遞給你一隻手機。
「這個,你的職業對資料的保密性應該還是有要求的吧,我的使用痕跡已經清除了,你可以用它來當工作專用機。裡面有保護用的設計,可以放心。」
「……謝謝。」
「沒什麼,這段時間讓你花費了不少……我有話對你說。」
他按著你的肩膀讓你坐在床上。
而他在你面前,蹲下來……因為床的高度,現在他抬頭仰視著你。
目光像刀刃一樣扎進心臟,隱隱生疼。
「只剩下……降谷先生了嗎。就像你來的那天一樣呢……」
內心空空蕩蕩的。
好奇怪,究竟是為什麼呢。
明明……自己在這個屋子裡單獨居住的時間也不斷。
本來在他們到來之前,這個屋子就已經被清理到就算有人在這裡死去也不會清潔工添麻煩的程度了。
自己的身邊本來就空無一人。
這個事實浮現在腦海中。
「你還是不打算改變你的決定嗎?」
他是在……問什麼呢。
啊,如果是關於……那個時候沒有進行下去的那個話題。
你定了定神,稍微從寂寞的心情中恢復了一些。
「不會。跟你們度過的時光很快樂,對於最後的這一段人生,已經足夠了。非常感謝降谷先生的照顧。」
他冷冷地盯著你。
「說什麼照顧……這是我該說的話才對。」
這種情況……
也許逃避對視會比較好吧。
你移開視線,看著燈光所沒有照亮的幽暗的角落。
「真的很感謝。懷抱著麻木選擇死亡,和在快樂中離開世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降谷零在下方的視角能夠輕而易舉地發現你在逃避。
他原本似乎是想說什麼。
可是語氣忽然就軟下來了。
「……你的自覺,稍微不用在這種地方就好了。」
「哈哈哈,降谷先生是希望我變成笨蛋嗎?」
降谷零搖了搖頭。
他思考了一會兒。
沉默片刻後他才開口。
「你知道的。我無法阻止黑夜到來。在那之前,我只是……期待你能抓住我的手。」
他向你攤開掌心。
「……降谷先生沒必要這麼做。」
你向他笑了一下。
是應付工作時常有的笑容,積累了幾千幾萬次的經驗。
被看破的話自己就太沒面子了。
你說:「你想拯救的人,都已經順利存活了。」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他說。
語氣並不委婉。
你出了一會兒神,由衷地笑起來。
「嗯,我一定會……努力的。」
「你保證?」
「我保證。」
降谷零對著你笑了笑。
拉著他那個被被你放滿了禮物的行李箱。
隨著秒針從這一格跳下。
就像動畫一幀翻過。
空空蕩蕩。
了無痕跡。
從那邊的世界回來了。
降谷零的行李箱丟在一邊,開啟的箱子裡都往外蹦出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和諸伏景光腦海中復甦的記憶一一吻合。
印著可愛q版的徽章,還包著塑封的掛件,軟萌的趴趴……
就在降谷零重新出現在這間屋子裡的前十幾分鍾。
諸伏景光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正是他所說的,在成為幽靈前,所夢到的那段……彷彿回到警校時期般的溫暖生活。
原來……真切地存在於另一個世界。
而降谷零從「她的世界」中所帶回來的這些伴手禮,毫無疑問地驗證了諸伏的記憶並非是幻覺。
他確認了自己的記憶。
「我沒能找到‘夢’的載體。」降谷零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如果是夢小說的話……應該有‘檔案本體’存在才對。」
「沒有找到‘夢的本體’的話就無法修改命運……嗎。」諸伏景光皺著眉。
「我想大概是這樣……最後,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說服她。」降谷心煩意亂地瀏覽著電腦上顯示的資料,「無論是她的手機、電腦或者任何裝置中,似乎都在我到達的當天,就已經將一切過去的痕跡都刪掉清空了。」
「沒有辦法恢復?」
「除非將她的個人電腦帶到這邊……但是按照她的工作強度,很難再不被發覺的情況下做到。這邊與那邊的時間流速差距太大,哪怕只花費一個小時,在那邊卻是兩天半,一定會被知道。」
「……目標是,在不被覺察的情況下,修改‘她本人會自殺死亡’的事實嗎……」諸伏景光陷入了沉思。
想要修改「主人公自殺身亡穿越」的前提,是必須找到這個世界的‘夢小說’本身。
降谷零能夠通過模擬最後一天時的自殺環境回到那個節點,卻無法改變她本人也許已經將‘夢小說’刪掉的事實。
……修改已經被刪除的作品,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嗎……?
降谷零還在檢視著電腦上的資料。
原本最初風見所調查的,關於「咖啡廳神秘女人」的資料,從薄薄的數行,已經增加到了相當詳細的程度。
這是許可權性的資料,在沒有得到降谷本人授權的許可下,即便是上司也無權修改或是調閱。
從她突然出現在波洛附近開始……
每日的光顧行為。
景的復生。
如何騙過貝爾摩德的眼睛。
在某處安全屋安置假面夫妻。
糟糕的演技。
半夜轉移地點。
萩原。情人旅館。新的公寓。
共同生活、摩天輪、復生。
貝爾摩德的邀請。
降谷零的逆行嘗試。
從這裡開始是他在異世界中發回的記錄報告。
在這邊的時間是大約每一小時一次,一共23篇。
從他到達、居住、成功完成「原著角色存活可能」的目標。
甚至直到最後每一位好友如何與她告別……
所有的內容都在。
還差最後一篇報告。
降谷零手指停滯在鍵盤上,久久地望著螢幕。
資料中的游標規律的閃動著。
已經不可能存在比這更詳細的內容了。
不可能存在……比這更詳細的……
——更詳細的?
安靜地連呼吸聲都能聽見的內室中,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景——」
「怎麼了?」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這個就是‘本體’?」
諸伏景光順著降谷零的視線,看向還沒有完成的資料。
「哈?零你在說什麼傻話,如果是‘本體’的話當然是……」
聲音一停。
諸伏景光愣住了。
在這份檔案裡。
如果說是「人設」,警校組的資料當然是真實且完善的。
「她」的設定,在這邊世界中的身份是零經手偽造,而那邊世界的身份,也經過了調查整理成報告用手機發回來了。
那麼,主人公的設定,也是完整記錄在案。
而且,現在的這份資料中,不僅包括了「她」的視角。
還有著從「她」本人來到這個世界開始,直到零從「她」的世界中回來為止的所有內容……?
如果說,她手中的「本體」從一開始的劇情設定中就是被刪除的狀態……
那麼——
「零,」諸伏景光有些遲疑地問道,「你……寫過夢小說嗎?」
明明很嚴肅的問題卻似乎有點好笑。
降谷零深思:「沒有,不過這段時間為了跟她當網友,惡補了不少……大概該怎麼做,還是知道的。景,你莫非是想……?」
「現在開始嘗試也不遲吧?」諸伏景光嚴肅提議,「在符合這份檔案現有條件的基礎上,你再進行收尾工作。」
繼公安、臥底、咖啡廳店員、私家偵探之後的第五重身份——「最強救濟夢主降谷零」?這個她在那邊世界開玩笑一般的稱號浮現在降谷零的腦海中。
他無言地陷入沉思。
「……那我,試試?」
諸伏景光體貼地給他拿來擦手毛巾、護腕還有營養沖劑:「總之,在完稿之前,你就待在這裡。她那邊我會去好好照顧,請不要拖稿,務必寫出大團圓結局。」說到這裡他也有點忍不住想笑,「降谷老師,拜託了。」
「居然用對待小說家的敬稱……景你是在嘲笑我吧?」
「是給你加油鼓勁。」
降谷零眼睜睜地看著笑眯眯的幼馴染關上了房間門。
為他的「創作」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景這傢伙……!
「……那,我姑且試一試……」
現在的資料中,文字停留在降谷零回來的那一刻。
那麼……
想要修改主人公的結局。
從這裡開始需要「她」的視角。
他猶豫了一會兒,打下了用於分隔的符號。
接下來則是「主人公」本人的故事。
非常有利的是——
降谷零開啟手機。
為了能夠成功逆行到那個世界中去,他曾經利用「禮子」的身份從她口中獲取了不少的情報資料。
想要切換「夢」與「真實」的關鍵在於主人公。
他根據聊天記錄,推斷出了她的穿越條件……再用藥物使她昏睡後,在這個安全屋中模擬了她自殺當天的房間環境,利用手機的天氣預報短暫喚醒她,在半夢半醒間誤認為自己睡在「現實世界自己房間」中的她,果然以為之前復活幽靈的經歷是夢境,在對世界認知變動的一瞬間……他終於成功地回到了她準備自殺的那個節點。
當時他所依據的聊天記錄,正是這一段——
【禮子】關於主人公自殺穿越的開頭,我好像還是找不到更有代入感的寫法……
【芹菜處理班】非要自殺嗎……?
【禮子】因為感覺這樣似乎在現實世界就沒什麼留戀,可以理所當然地穿越了吧……但是寫不出來。
【芹菜處理班】如果禮子的劇情設定主人公是割腕自殺的話……我稍微可以提供一點素材?
【禮子】誒?!莫非是……?
【芹菜處理班】以前不小心受傷過,我想說不定跟割腕的感覺比較接近tut
【禮子】……真的不會給你造成什麼麻煩嗎?這種回憶會造成精神創傷的。
【芹菜處理班】沒關係啦w因為現在過的很快樂所以完全可以面對了☆
【芹菜處理班】其實,割腕自殺的話……
理想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
現在不是光憑几個人能翻天覆地的時代。
忘記了在哪裡看見過這樣的說法。
——夢境存在於生存與死亡的邊界線之上。
是否跨過那道線就能忘掉很多不好的回憶。
想去新的地方。
想要擺脫舊的規則。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臨走時,降谷零這樣對你說。
為什麼要阻止你。
活下去的自己所擁有的不過是扭曲、虛偽的靈魂。
儘管也想過要普通、快樂地生活,但似乎也只是奢望而已。
你總是迫不得已地在白白地揮霍時間。
想要抓住幸福和溫暖就會被刺傷。
被傷害過所以選擇不接近他人。
「嗯,我一定會……努力的。」
即便是美夢成真,喜歡的人穿越了次元來到生活中,頭腦中出現的卻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麼要到這個世界來。
既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出現,也不知道你們會如何離開。
就這樣惴惴不安地……
連一點幸福也不敢接受,從一開始就做好離別的準備……
離別的那一刻反而有種古怪的安心。
沒錯,孤身一人是每個人最終的歸宿。
想到明天會在空蕩蕩的屋子中醒來,原本早就應該習慣的自己,卻感到不寒而慄。
努力不努力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
少年人總以為地球離了自己就轉不了。
天天年年月月日日地想著我為什麼來我要去那裡,要去爭去鬥去搶,任意妄為地超支氣盛……天高地闊的少年時代一旦遠去忽地前方就只剩下千重萬障。
家人、親故、知己又或者是路人。
資料在虛擬世界中奔流,每個無聊的深夜開啟手機在不同的文字裡一遍遍活過來又死過去,上帝視角俯瞰眾生彷彿天生自帶了滿腔悲意。
——不對,不是這樣的。
想著以前那些總說著要一道走的人。
有多少朋友一轉身從年輕氣盛變作心如槁木。
傍晚的殘霞殷紅如血。
還年輕啊。
怎麼就開始談論英雄垂暮。
窗外,季節更迭,雷聲隱隱。
誰也無法拯救的自己。
不想努力了。
如果能夠忘掉不愉快的事情就好了……
起初是想用刀的。
但是刀太薄又太鋒利,剛剛劃開皮膚就覺得痛。
最開始的幾秒沒有感覺,只是看著兩邊的皮膚像拉鏈拉開那樣露出一道口子。
——果然用刀還是太為難了。
換成剪刀後深入更容易。
稍微動一下的話傷口就會湧出血。
剪下去的第一刀,手感有些脆……甚至都來不及意識到剪開的是自己的皮肉。
有些鈍的口會卡在軟骨。
在錯裂斷開的肌肉中……
大片的紅色。
身體在麻木,接著呼吸越來越急促,到達一定程度後緩慢地虛弱。
疼痛演變為刺痛,再深入為身體肌肉微微抽搐……
浴室的燈光和眼前泛白的光暈混在一起……像天空……但是,沒有云朵……
花灑的溫度,淋在身上的是……
好冷啊……
越來,越冷……
溼潤的……是雨水?
朦朧模糊的視野中。
鮮血所染透的紅線彷彿延伸去了世界另一端。
景物在漸漸錯置。
剪刀……摔在瓷磚上的聲音。
是梅雨天啊。
那些沉重的溼潤感讓人有種想要昏睡的錯覺。
可是……怎麼會有風……?
你疲倦地睜眼,沉重的頭腦難以理解眼前的場景。
——自己站在雨中。
……紅色的……浴室……?
不。
哪裡也沒有浴室的存在。
眼前的,是陌生又熟悉的咖啡廳。
「波洛……」
彷彿在哪裡聽過的名字。
好像生病了一樣昏昏沉沉的身體不受控制。
你恍惚地在雨中注視著那塊招牌。
「啊——!」
驚呼的是咖啡廳的女店員。
她跑過來扶著你。
衣服被雨水打溼了。
「……你沒有事嗎?手腕好像被劃傷了!」
她身後的那個人……抱著購物袋的金髮深色皮膚的青年……
是……成佛前的幻覺……?
等下……成佛?
渾渾噩噩地被拖進咖啡廳
立刻幫忙包紮流血的手腕。
「怎麼會受傷呢?」榎本梓慌慌張張地處理好了你的傷口,「看起來像是不小心摔倒……」
就像天使一樣的笑容。
好像也有誰在自己醒來時這樣溫柔地照顧過自己。
是誰呢……?
頭好痛,一旦試圖回憶似乎胸口就快要難過得無法呼吸。
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
……是誰的失物吧。
「小姐,是你的手機嗎?」榎本梓努力地詢問著似乎頭腦昏亂的客人,可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回答,只好轉頭求助,「安室先生,怎麼辦……?要叫救護車嗎?」
安室透愣了一下,微笑著接過手機:「啊抱歉,這個是我的手機!不小心從口袋裡掉出來了。至於這位客人……看起來像是疲勞過度,應該暫時不需要救護車。讓她在店裡好好休息吧。現在沒什麼客人,可以睡一會兒。」
「啊、好的!」
「那麼,我先帶著材料去準備——」
「安室先生辛苦啦!」
繞到波洛後門外的男人神色有些嚴肅。
與他「服務生」的那一面完全不同。
——被稱為,降谷零的這一面。
他剛剛從衣兜裡拿出來的手機,與手上的那隻手機,完全一樣。
就連嘗試之後的解鎖密碼……也完全一致。
「降谷零的手機」的複製品嗎……連磨損都能模仿到這個程度?
如果不是剛才他能感覺到手機還在口袋裡的重量,絕對會真的錯認這個就是自己的手機。
唯一不同的是這邊的「遺失物手機」裡,已經被清除了所有的資訊,唯獨留下的只有一個空白的社交賬戶、
開啟的手機裡有簡訊。
傳送時間是未來。
發信人,是位女性嗎……?
【來自:れいこ的未讀來信】
【謝謝你願意假設,願意相信我們仍有活下去的可能。】
【死亡、救贖、生活】
【是你的願望、你的期待、你的每一次不甘心,在無數個深夜點亮了那片螢幕。】
【因為你拒絕讓故事結束,所以我們還活在這裡。】
【這就是這個世界被重新解讀、解構再生的意義。】
【在下請求你、我請求你——抬頭,向著光走。】
【不要放棄生命。】
【不要死。】
……
【我對你……】
降谷零按住無線耳機。
「降谷先生?」
「風見,請立刻調查一個人。」
「……好,請問是?」
「暫時不清楚,你過來一趟,我在波洛,十分鐘。」
掛掉電話後。
重新變為沒有威脅的安室透,回到波洛的店內。
他背對著顧客,眼前是可以反光的咖啡壺。
光亮的表面是觀察身後的手法之一。
在烘焙咖啡的香氣中,似乎是睡了一會兒的那位女性終於醒了過來。
她的面前,擺著今日特供的茶點。
就是本人看起來有點茫然的樣子。
「……我怎麼突然在這裡?」
「做夢嗎?!」
「……雖然把握不足,不過應該沒問題……」
輸入完畢的檔案經過儲存後關閉。
交給風見將資料資料帶走進行加密複製封存。
降谷零坐在椅子上,稍稍向後舒展了一下身子。
他站起來往臥室那邊走去。
門是開著的,從開啟的窗戶裡灑進來的陽光很溫暖。
微熱的風從腳踝邊輕輕吹過。
收拾完畢的屋子已經從「那間屋子」的復刻版本,變成了原先空曠整潔的樣子。
唯有中間那張柔軟的床,和旁邊的沙發、小桌還保留著。
在蓬鬆的被子中間,睡著的她就像雛鳥。
對四周的一切絕對的信任,渾然不覺。
諸伏景光守在她的身邊。
大概是習慣了隱匿,即便是在這樣安全的居所中,諸伏也依舊保持著將上半身的要害隱藏在黑暗中的習慣。他正低著頭直視她。
雛鳥、可愛的雛鳥。
並不意味著降谷零與諸伏景光追求她變得幼小、軟弱。
而是……世界的新生,令已經麻木的靈魂重新擁有了無限的可能與選擇的權利。
不用按照墨守成規的成見扮演刻板的標籤。
她可以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而不再受任何掣肘。
諸伏景光指了指他來的方向。
「零……那邊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嗎。」
「放心吧。」降谷零笑得暢快。
也許是交談聲驚擾到了她。
被窩裡的人無意識地翻了身,在被子裡露出半張單純的睡顏。
降谷零在床邊坐下來。
他想她原來是那樣的人——就算病到暈倒也一直深深地折著眉心,彷彿千鈞重擔都壓在肩上。
那天在就診室裡她其實有醒了一回。
娜塔莉在記醫生關於用藥的醫囑。
他在輸液室裡,給她倒水。
她燒得昏昏沉沉,卻在這種時候接到朋友的來電。
降谷零還來不及代接,她條件反射地就摸出了手機接聽——該說不就是敬業的工作狂嗎。
這個形容詞總是被她拿來形容他,降谷用在她身上還是第一次。
通話那端女人的聲音尖銳又悽慘,就算不開公放,他的耳力也能聽的清清楚楚。
對方哭著說,被老公打了。
可是孩子都已經生了兩個,要怎麼辦。
當初以為是理想的婚姻,可以舒服地做全職太太……
聽著似乎不像是什麼客戶,更像是單純給她打來哭訴的熟人。
……熟人?
得出這個推論時,他也有些好笑。
一起住了這麼久,除卻工作客戶和給她添麻煩的人以外,似乎很少有還能再生活上產生交集的人。
通話那端的女人……與她又是什麼關係呢。
降谷零默默地看著。
並且意外地看見了——
她露出了那樣輕蔑地、又彷彿有些慘烈意味的輕飄笑容。
她說別跪了,跪人跪天不如跪自己。
忍心看著你跪著的人又誰他媽稀罕你這膝下二兩黃金。
死個理想又算什麼?
總是這樣。
縱使你遍嘗炎涼,不擇手段,他人口中筆下也不會念你半分好處。
越親近的人越嚴苛。
以後你就知道了。
要去爭……要去鬥,把那些誅心之人全都撕個稀巴爛踩在腳底下,你捫心自問他扇你巴掌時你敢雙倍奉還嗎?別人勸你忍一忍海闊天空你敢把這些仁義道德都當做狗屁嗎?這都不敢,只知道哭,只知道鬧……什麼都不敢做還言之鑿鑿自己已經努力過了,你除了下跪的軟骨頭還有什麼底氣說個不字?他只會嫌你踩起來膈腳。
也就我這樣的廢物還會有空和你抱頭痛哭了……
帥氣果斷得不像那個窩在小小房間裡眼神空洞的人。
不像那個工作三天兩頭就通宵達旦,最後抱著個抱枕就在地板上睡的人。
他忽然間開始猜想她擁有怎樣的少年時代。
是不是跟他們這幫東闖西蕩的警校組一樣,也有過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有過想要走下去的路。
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是沒有痕跡的完成品。
降谷零看著她,電話都掛了她還在叨叨朋友的話。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真心餵狗啊……
他湊近了聽,本來也許只是想開個玩笑。
——如果我是女人,那你就會變得坦誠嗎。
她半夢半醒地嘀咕著,是啊,如果你是女孩子……
恍惚地笑了笑。
——零……rei、ko……
正確地引導、採取必要的有限度的保護,讓她看清接下來的路而不會行差踏錯。
這是他們除了感情之外還能回報給她的東西。
她會依據自己的意願。
自然而然地成長為堅強而溫暖的人,與所憧憬的人並肩而立……甚至,更加強大。
經歷過幸福的人,才有勇氣坦然地接受別人的好意。
降谷零悄沒聲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割腕的疤痕已經不見了。
「景,你胸口的槍傷……」
「嗯,也不見了。」
你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唔……」
記憶還停留在亂七八糟的一片混沌。
隱約想起暈倒前……你似乎去見了貝姐?
可是之後發生了什麼卻一下子難以理清思緒。
只記得彷彿……有看到……波本?
你晃了晃腦袋,還沒回復力氣的身體軟綿綿地撞到了什麼溫暖的東西。
……欸,景光……怎麼會在這裡?
在枕頭邊的手機亮著來電提示。
因為沒有接到所以變成了未接來電。
是萩原。
「唔……是萩原先生啊。」
怎麼會突然給你打電話……?
大概是你的疑惑太明顯了,降谷零哂笑。
「他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罷了。」
……!
看到降谷零,你的腦袋是真的有點清醒了。
雖說還是昏沉沉的,有種給睡過頭的麻痺感,但是最緊迫的問題依舊沒有忘記——
「貝爾摩德那邊沒關係嗎?」
「已經解決了。」
你愣了一下。
欸……?莫名其妙地,睡了一覺,大危機就解決了……?
而且他們兩個還都在你周圍,莫非……莫非自己變成人質還失憶了?
「……降谷先生,我、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和諸伏先生工作了……」
「要做的工作剛剛告一段落。」他笑著,「景,是吧?」
「嗯。」諸伏俯身摸著你散在枕頭上的頭髮,語氣聽得人心裡沉甸甸的,「叫ひろ就可以了。」
突然拉近的關係似乎有點過於棘手。
你往被子裡縮了縮。
「……那,工作成果還滿意嗎?」
如果是對付酒廠的話,看他們的表情,應該還不錯吧……?
不像是生氣或者不甘心的樣子。
「很好,如預期所料。」諸伏連帶著被子一起抱住你,手臂不知不覺收得用力,「……大成功。」
「哦,那、恭喜……」
他們兩個怎麼看起來怎麼怪怪的。
被裹在被子裡擁抱,變成了飯糰夾心餡的你,無論如何,也搞不懂了。
外面的鳥鳴聲稍微吸引了一點注意力。
與此同時,手機又開始振動。
「咦……好像做了很長的夢……外面在下雨嗎?好像夢到了很長的梅雨天……」
降谷零啞然失笑:「不,今天天氣很好。就像你來波洛的那天一樣。」
他拉開窗簾。
陽光照亮昏暗的屋子。
在諸伏景光的視線中,原本只剩黑白的女性,一寸寸,隨著被陽光照亮,恢復了色彩。
漫長的梅雨已經過去。
【來電提示:萩原研二】
【來自:松田的簡訊】給你買了章魚燒。
【松田】你在哪裡?我來接你回家。
窗外有鳥鳴聲。
今天是溫暖乾燥的晴天。
是一處安全屋。
風見正在整理資料。
印表機緩緩吐出最後一頁紙。
所寫的最後一段看起來不再像是單純報告。
【警校組與他們所愛之人仍存活於此。】
【世界線變動完成。】
【從此他們是自由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