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林幼華終於登上了自己心心念唸的「露娜」。船上地方寬敞,有個極大的公共客廳,鋪著青呢地毯,還有水果小食供應。崽崽興奮得到處爬。
蘇敏官習慣性的,用職業的眼光檢查了輪船的配置和各種引數,很是放心。
十九世紀的科技發展真是日新月異。
船上的中國籍水手穿著中式短褂,盤著辮子,操著寧波口音,殷勤幫林玉嬋搬行李。
「幾位都是頭等艙?」一個水手看著蘇敏官一身西裝打扮,有點遲疑,不知他聽不聽得懂中文,「thisway,這邊請……」
「就她一個。我們是送行的。路上多照顧我太太。」
蘇敏官從容答,順便往大副袖子裡塞上幾十美分硬幣。
水手們立刻笑容滿面,爭相端上黃酒和鴨胗幹。
「您是華僑吧?一看就是賺美金的大老闆,哈哈……來多久了?當時是乘帆船吧?辛苦辛苦,瞧瞧現在的汽船,大不一樣啦,馬力開足,二十多天就能到上海!哈哈哈……歡迎日後回家鄉去看看,坐咱們中國人的船,舒服!」
蘇敏官很高冷地不答,坐下來,慢慢將那一杯黃酒抿盡。久違的味道。讓他想起義興茶館裡,那個獨屬於他們的小小雅間。
「一個月一封信。」蘇敏官呼吸帶酒意,眸色清明,側頭看著那打扮利落的清秀小女人,「收不到,我劫招商局的船去找你。」
「一個月一張相片。」林玉嬋針鋒相對,抱起林幼華,交給他,事無鉅細地絮叨,「不要帶去危險的地方,每天要喝一杯奶,滿一歲要去種痘,要是有別的開發出的疫苗就一併接種……」
蘇敏官耐心聽完,抵著她額頭,懶懶散散地說:「只保證活著。」
她笑罵一聲,彎腰提起自己的隨身包。
她不再是那個被激素綁架、患得患失的新媽媽了。她的孩子,骨子裡帶著堅韌和強悍的基因,她的未來還將迎接無數驚濤駭浪,不需要被一個全職媽媽時刻養在溫室裡。
交給蘇敏官她是一萬個放心。在舊金山還有華埠的鄉親們相助。在新英格蘭,還有無數友人和小姐姐,都可以和她做伴。
「阿妹,」臨下船,蘇敏官忽然拉她走開幾步,壓低聲,「在國內的兄弟寫信過來,說組織基本散了,日子不太好過。你若有餘力,還請多幫襯一下。只是注意保護自己。」
她朝他堅定地一笑,說沒問題,又笑問:「大夥聽我的?」
「別低估你的威信。」蘇敏官笑道,「要是不聽白羽扇的話,兩廣分舵十年前就撲街啦。」
頓了頓,又說:「若無閒暇,也可以託給可靠的人。這幾年的會務總賬,我出發前,藏在……」
林玉嬋低頭垂目,默默記住幾個地址,然後和他碰杯,將一杯酒一飲而盡。
黑暗的日子還有許多年。但漫長的夜晚也並非漆黑一片。天上有星光,地下有螢火,天地之間有無數不放棄希望的人,他們攏著傷痕累累的雙手,護著一簇簇小小的燭光。
她靠在半空的舷梯上,旁若無人地和他吻別。然後目送自己的情人和孩子走下碼頭,回頭,朝她揮手,身影消失在幾叢繁花之後。
汽船鳴笛,水手在甲板上忙碌來去。服務生一個個敲門,送來茶水。
林玉嬋在小艙房裡開啟行李,找出防暈船的薄荷油。
然後檢查自己的德林加1858小□□,數數子彈。這一趟有蘇敏官打點,回去也已聯絡好親友接送,不會有什麼人身安全上的問題。但她還是習慣將這槍隨身帶著。
那是他手把手教她握過的,精緻的把手上似乎還帶著少年輕狂的氣息。
她將槍放回包裡。忽然,她的手觸到夾層裡什麼硬硬的東西。
林玉嬋胸口輕輕一震,慢慢抽回手,手上握著另一杆槍。
一枝斑駁的木把□□筒老爺槍,磨平的雕花,細細的槍筒,對她來說,像老朋友一樣熟悉。
金蘭鶴的信物。誰拿著它,誰就是天地會兩廣兩浙的龍頭。儘管它年高德勳,已經不太中用,但蘇敏官依舊每日佩戴,從不離身。
直到方才……
她閉眼,恍惚看到一個十九歲的雋秀少年。大雨滂沱,一道閃電照亮他那冷漠傲氣的雙眼,以及他身邊的無數鴿子籠。他蓄力肘擊,薄薄的磚牆碎出一個洞,露出外面的隱約火光。
他瞥一眼那個新認識的小妹仔,指指自己腰間的□□,滿不在乎道:「這便是金蘭鶴的信物。你拿著它,你也是金蘭鶴……哎,別這麼看我。這分舵主的位置我不打算佔著。你不是心水洋槍嗎?我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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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嬋將這個遲來的贈禮擦乾淨,試了試零件的流暢度,驟然抬手,眯眼瞄準舷窗外的燈塔塔尖。
海鷗飛翔。舊金山港已化為一條細細黑線,伴著那座小小燈塔,飛快地隱沒在深藍色的波浪之中。
無垠的大海鋪面而來。海的那頭,是一片光輝而古老的土地。它曾飲木蘭之墜露,餐秋菊之落英,也曾哀民生之艱難,惜百草之不芳。它歷經興衰,浸滿苦難,浴過血,淬過火,彷彿一艘永不沉沒的巨輪,傾斜著,敞開搖搖欲墜的舷梯,迎接一代又一代頑強的旅人。
林玉嬋將兩把槍藏入裙下,安靜地眺望窗外的血紅雲霞。
夕陽一點點墜落,洋麵變得陰冷。鄰艙裡似乎有個頭一次出遠門的孩子,眼看夜幕降臨,害怕得小聲啜泣。
「不怕,我的寶貝,」母親的聲音溫柔地安慰,「明天一早,太陽還會升起來的。而且會比今天的更美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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