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大家相互鼓勵著,提醒著,安撫著湧到崩潰邊緣的情緒。

走出廠房的時候,人人側目。

但女工們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了。各種異樣的眼神打在身上,只增添了她們胸中的自豪。

集體的力量,竟而強大如斯,強大得能讓無所不能的洋人低頭。

讓洋人走狗睜開眼,頭一次以平等的姿態,和她們這些卑賤的、不識字的婦人對話。

如同喝了酒,後勁十足。不少人還沉浸在難以言說的飄然感中,大著舌頭笑鬧,想要發洩什麼。

賣紫蘇水的小販推車而來,笑道:「林夫人說了,今兒晚上,還有小米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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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會大堂關起門,女工們終於得以發洩情緒,喝著準備好的米酒,狂歡著慶祝勝利。

不止她們。幾個耶松船廠的小夥子也作為「工人代表」受邀前來,頭一次見到了相隔一條黃浦江、卻從未見過面的「盟友」。

都是貧困無產階級,沒那麼多禮數規矩。大家很快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幾個年長的女工開始調戲人。

「各位,」林玉嬋等眾人平靜下來,笑著問道,「有什麼心得嗎?」

有意義的集體活動完畢,總得開個總結會。小學生都明白的流程。

工人們暢所欲言,有的說堅持就是勝利,有的說發現自己原來那麼勇敢,有的說,要是早點懂得組織起來,吳絕妹就不會死。

忽然又有人站起來:「可是那幾個福建……」

「對了。」林玉嬋搶話,「不僅是福建姐妹,其他籍貫的姐妹,儘管不是小組長,但也在鬥爭中表現突出——都有誰,大家記得嗎?」

女工們注意力被分散,忘記聲討「工賊」,七嘴八舌,頃刻間說了好幾個人名。

所謂亂世出英雄,只有被賦予極大壓力的時候,很多人的潛力才會表露出來。

林玉嬋記下這些人名。

「那麼我提議,這些姐妹,以後可以作為副組長,輔助小組長的工作。另外我還注意到,楊樹浦紗廠、還有其他幾個紗廠,都曾有女工來支援咱們的行動。以後咱們和她們多聯絡,萬一再有事,也可以互相照應。」

女工們答應了,又覺得有點恍惚。

她們還沉浸在過往的勝利中,林玉嬋卻在展望「以後」。

林玉嬋繼續引導:「罷工的過程,有什麼經驗嗎?」

姚景姑侃侃而談,總結:「要團結。要一條心。有什麼情況都要集體投票,不能搞一言堂。要有明確的鬥爭目標。要有可靠的領袖,一層一層的傳達訊息……定期要通氣,瞭解所有人的想法……」

「對!」耶松船廠的工人補充,「還有,貴在堅持。老爺們會收買咱們,不能上當,也不能閉門談判。還有糾察隊,一開始就要組織起來……」

又有人說:「下次可以分工更細些,最好能找個懂律法的參謀,還有筆桿子,還有專門負責談判的人……對了!不能次次指望林夫人的小米,平時自己攢一點經費,罷工期間保證大家不捱餓!」

一旦思路開啟,工人們七嘴八舌,頃刻間總結了一部細緻的實戰「兵法」,很多人自己也驚訝無比。

「哈哈,姐妹們,咱們要是男的,有機會讀書,現在怕是能當官,哈哈哈……」

以後照著「兵法」做,不用步步商量,可以爭取更大的權益。

林玉嬋聽到「兵法」,心中一動。

這次經驗總結,苦於不能落實在紙面上。一則工人都是文盲,看不懂;二則萬一落在別人手裡,就是平白落人口實。

她忽然想起天地會那一堆土掉渣的密語打油詩,一下子明白了它們存在的意義。

她問:「這裡有人會唱山歌嗎?」

還真有幾個粵西籍的女工,平時張口就是民歌小調,此時自豪地站出來。

林玉嬋於是請她們過後留下,打算把這次的經驗流程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謠,方便工人們記憶。以後就算自己不在,也可以按圖索驥地繼續鬥爭。

隨後又有人問,能不能以後每週都借場地聚一次,姐妹們談談心,比瞎逛街有意思多了:「我們不要小米!茶水可以自帶!」

林玉嬋當然同意:「現在就可以定日程,每次聊一個話題。感興趣的來,不浪費大夥時間。」

「林夫人,」忽然有女工道,「聽紅姑說,她是交了什麼‘會費’的,有人罩著。我們能不能也交會費啊!以後有這事,大家還一塊兒幹!」

林玉嬋忍俊不禁。

交黨費成不成啊?

不過她有自知之明。如今馬克思本尊都被警察追得沒處躲,她敢組織什麼無產階級大團結,估計沒倆小時就被當地保甲給一鍋端了。

什麼時代就幹什麼時代的事兒。不如投靠天地會,起碼人家□□了幾百年。

「交會費」容易。但交了會費就得上名單,萬一遇上個瘋狂的地方官,拿「剿匪」當樂趣當政績,就是不必要的風險。

還是得仔細跟姐妹們說道說道。

況且天地會創立以來,一直是個很傳統的幫派組織,少數女會眾都是跟男眾沾親帶故的,沒收過大批陌生女眷。林玉嬋當然對此不以為然,但她還是不能自己做主,免得給蘇敏官惹麻煩。

「嗯,我回去跟敏官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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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回去沒見著蘇敏官。信箱裡給她留了條子,說去臨時出差,要消失幾天,勿念。

這對他來說是常事。林玉嬋於是自己將罷工行動收尾,監督資本家履行協議,建立好一個紗廠船廠的聯絡網路。

然後回去加班,把這段時間放下的生意補上。

慈禧早不從她這兒訂貨了,不過西洋護膚品的口碑已經打出來,在報紙上做了幾次「太后御用」的廣告,還是時常有來自大戶人家的訂單,需要林玉嬋親自跑。

另外,茶葉生產線的蒸汽機已經使用多年,維護費日趨上漲,鍋爐馬力也有點跟不上。技術總監毛順娘聽說印度茶葉種植園使用英國設計的新式製茶生產線,十分眼紅,老早就唸叨著想搞一套來看看。

這種技術革新林玉嬋當然不能錯過啦。她打聽到一個將行加爾各答的南洋商人,跟人家套了好幾天近乎,然後許以厚利,請他帶一套機器模型回來。

然後再請江南製造局仿製——這個大清最大的軍工廠,創辦第七年,眼下已經完全浮於表面官僚主義,用高於外國幾倍的成本,造出勉強合格的國產軍火。高管各種中飽私囊,技工學徒們拿著幾吊錢的低薪,也沒動力勤勉工作,接私活兒的比比皆是。

趁著這年頭沒有智慧財產權保護,趕緊「兼收幷蓄」,不會有人從印度跑來找她索賠。

最後,回到小洋樓,幾個孤女嘰嘰喳喳,正在她的客廳裡玩抬花轎。

林玉嬋一瞬間從商戰現場回到小學宿舍。扮知心大姐姐,詢問大家的學業。

在女塾裡開蒙兩個多月,女孩們也不過識了幾百漢字,能照本宣科講幾句英文。

還好不跟容閎的「官費生」一塊兒考試,不然一準給比下去。

這倒不著急,關鍵是要調整心態,做好背井離鄉的準備。

都是十歲上下的女孩子,雖然眼下吃喝不愁,不免也時有鬧情緒、想家鄉的時刻。對此林玉嬋有萬用應對方法:「你們想回去讓人纏上小腳,給人當牛做馬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那就向前看,準備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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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預定的出發日期還有一週。林玉嬋已經安排好工作,收拾好行裝,換足了美元。

蘇敏官「出差」還沒回來。

林玉嬋平白擔憂。去義興問,還沒走到門口,她就腿一軟。

義興船行門面緊閉,橫七豎八,貼著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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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官踏入天津利順德大飯店的印度殖民地式拱形門廊,被玻璃吊燈照得眼花繚亂,有點恍若隔世。

同行四五個船老闆,半數從沒見識過這麼豪華的西式酒店,有的研究壁爐,有的戳那鋼琴的黑白鍵,紛紛笑道:「洋人可真會享受,這一趟值了,哈哈……」

只有鄭觀應哪都沒碰,嫌棄地看了看旁邊幾個土包子,又看了看貌似輕車熟路的蘇敏官,眼裡流露出難得的英雄相惜的神色。

因著參股「公正輪船公司」,算起來等於擁有五分之三艘輪船,而且已經捐升了郎中,鄭觀應作為「有頭有臉的船商」,也被請了來。

請他們來住酒店的,是現任直隸總督李鴻章的一個幕僚,自稱叫盛宣懷,年輕精幹,邀請信寫得軟中帶硬,請諸位上海領頭船商來津,說是犒勞度假。

對方是官,大家沒辦法,也只能放下生意,千里迢迢的來「度假」。

蘇敏官本不想湊這個熱鬧,但滬上船運歷經多年波折洗牌,義興儼然成為資歷最老的大牌船行之一。缺席了他,未免引人注目。

於是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分別搭著自家或友家的沙船、帆船、輪船,招搖過海,先後蒞臨天津,當即被請進了利順德。盛宣懷熱情迎接,言明旅費官府一概報銷,大家別拘束。

既然公家報銷,蘇敏官也不客氣,搶先挑了一間走廊盡頭的客房,房裡拿了一條繡了「利順德」字樣的嶄新浴巾,打算揣回去當禮物。